柳忆桃抬起头,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兴许,是时机未到?” “谁知道呢。”男子低低地笑出声,“他从来难猜得很。” 柳忆桃劝道:“不如再等等看。十一离秦渊最近,风吹草动也最先知晓。他不动,自有他的道理。我们既谋大事,便心急不得。” “外边满城风雨,他竟在秦宅做起粗使。”男子拂袖取茶,有些担忧地叹口气,“我是担心,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阿嚏!” 十一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树见状,问:“怎么了?” 十一揉揉鼻子:“无事,可能是方才遭了风。” 阿树点头:“三九天,冷得很,你还是把袄子穿上吧。” 十一点点头,踮起脚尖,继续给门头贴红联。 腊八将至,十一领着一众旧役,买了许多鲜艳物件。等到日上三竿,该贴的都贴完了,雪也积了一寸厚,脚踩进去能挤出吱呀作响声。 十一久坐乏了,跑出廊间去踩雪,每一步都留下浅脚印,像追捕影子的猫。他觉得有趣,蹲下来,用树枝在雪地上写:“我去堆雪人啦。” 阿全和阿树便跟着他进院子。 十一问:“你们一直跟着我,不冷吗?” 阿全以为十一想跑:“大人吩咐过,我们要寸步不离,还请您别为难我们。” 十一莞尔道:“我没有要跑的意思,只是怕你们淋雪。这样吧,我就在天井旁透气,你们坐屋内能看到我,不必挨冻。” “……啊。”阿全和阿树相视点头,感念十一竟如此心善,“多谢。” 十一便从屋内搬了块狐衾,铺在地上隔雪,席地而坐,开始揽雪搭雪娃娃的身子。 外头天寒地冻,十一虽穿着棉袄,手却露在外,没一会儿便被冻得通红。他觉得冷,便回屋鼓捣宅子里的解闷旧物什,鼓捣腻了再继续去门外。如此往复,竟是到日暮才堆好一个小雪人。 十一蹲在胖墩墩的雪孩子面前,拿树枝,小心往它脸上画嘴巴。 暮色在长发上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的脸颊也染上似有若无的红晕。他的身段薄薄一片,背绷得笔直,仿佛白色的天鹅。 贺骞被秦渊差来监视十一,看到的就是这幕。 他站在十一身后,静站了许久,雪都在他的墨袍上积了薄薄一层,经阿全来提醒,他才扫去残雪。 十一发现身后有人,忙站起来:“小人家住岭州,甚少见雪,觉得新鲜,让小贺大人见笑了。” 三言两语,印证了乐间坊那边的说辞,贺骞确认他的身份没错:“锦杭也不常下,今年算是奇景。” 话音未落,十一又打了个喷嚏。 贺骞不敢怠慢:“肖大夫来过么?” “昨日来过,说我风寒已愈,但又开了新药。”十一答。 十一跟贺骞聊家常,大概摸清了这人的性子——年轻气盛,善良天真,可以深交。十一想了想,挽起袖子,给雪娃娃点上眼睛,拍了两下手:“堆好啦。” 贺骞夸赞:“手真巧呢。” 十一指着贺骞怀里的书问:“小贺大人在什么?” 贺骞将书本拿出来:“哦,轮训用的书。” 十一不明白:“轮训?” “嗯,秦大人定下的,拣选后需要通过轮训和考试,分高者可凭意愿择部任职。”贺骞解释。 “这么多步骤?”十一知道科举的流程,三甲进士可直接授要职,其余进士经过馆选也能授官,可轮训拣选他闻所未闻。 “入清夜台的人,多半出身微寒。”贺骞合起书,“我们没读过什么书,故陛下忧思,多加了一道考试。” 十一真诚地鼓励道:“你能在秦大人身边轮训,一定有过人之处。” 贺骞顿了一下,摆摆手:“谬赞了,秦大人当时只是从考生中走了一遭,抽了个名字留下来。我命好而已。” 十一将板凳搬得离贺骞近了些,和煦地笑着,打听道:“在秦大人身边轮训,很抢手吗?” 贺骞觉得十一的笑好有感染力,让人忍不住同他讲话:“当然,他很厉害的。当初五军总督去南陲打仗,苦战一月未果,秦大人在朝会上听完兵部呈报,竟能将南陲局势分析得一清二楚,还写出一纸兵书,说明兵法与步骤。”贺骞像说书似的添油加醋,“你猜怎么着?总督居然真的如他所写派兵布阵,不出三日,竟是大捷!” “有这么玄乎?”十一噗嗤笑出来,“我只在坊间耳闻,说秦大人是先任秉夜使亲传,从小在清夜台长大,武功高强,文章也出众。没想到,他竟还懂带兵打仗?” 入社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贺骞这样,通过武科举和拣选,直接封官入仕;还有一种,是从小作为杀手被培养,教他成为最快的刀。秦渊便属于后一种。 “那当然!他从前写社论,陛下瞧了都夸精彩。他若非早早进了清夜台,想必也是文武双全的探花郎呢。”贺骞顿了顿,觉得这位琴师知道的未免太多,“诶,坊间也传这些?” “毕竟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锦杭城里风风雨雨,我们听到的,总比其他人要多。”十一仍旧笑盈盈的。 贺骞不再拿书本装样子,也不再绕七绕八,啪地合上书,盯着十一问:“哦?那你还听说过什么?” “我还听说,上任秉夜使聂益,是秦大人的师父。不知为何,聂大人突然辞官,归隐江陵。没多久,江陵天降山火……”十一顿了顿,看着贺骞的眼睛,“大火烧了一整夜,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 贺骞的瞳孔猛烈收缩了一下。 “焦尸遍地,血流成河。”笔尖沾了墨水,窸窸窣窣的声音贺骞的耳边,像吐信蛇在窃窃低语,“人们都说,聂大人这是被寻仇而死,可没人敢为那位叛逃者清查。于是屠村案,变成……陈年悬案。” 贺骞往后退了一步,审视地看着十一。 书写者无知无觉:“小贺大人,您怎么了?” 贺骞盯着十一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可对方表情如此无辜,比雪色更叫人容易看穿。 慢慢地,贺骞坐下来,说了句“没事”。 十一仍旧温柔勾着唇角,安慰似的拍拍贺骞肩膀。 “都是坊间瞎传。”贺骞的指节微微发白,“不必全信。” “明白。左不过是饭后闲谈听来的,我也不知真假。”十一听劝,“小贺大人不让传,我便不提了。” 送糖 日头慢慢落下去,黄昏余韵里,高大的人影推开门。 秦渊逆着夕阳,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甩了下伞上的雪,靠在门口,径直朝十一走过去。 十一和贺骞都站起来,跟他行礼。 “在聊什么?”秦渊问。 十一的眉眼立刻变得温和,他笑着站起来,从屋里拿出大氅,缓缓为秉夜使披上。 秦渊扬眉:“今日倒是长进了,还知道主动为我加衣。” 十一在心里“嘁”了声,面上却笑着:“是大人教得好。” 秦渊回头看向贺骞,贺骞把头埋得很低,秦渊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十一替他回答:“自然是在聊大人。” “哦?”秦渊笑道,“胆子这么大。” “既是入了您的宅子,我总要将您了解清楚,才能伺候好您。”十一欠身写道。 秦渊看着雪地里这一排排字,攥住十一的手腕:“你想怎么伺候我?” 贺骞在一旁,自觉多余了,叉手行礼完,飞也似地跑开。 十一偏头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看,低头微微笑着,将秦渊的手指轻轻掰开,眼睛仍然盯着秉夜使:“您攥得这样紧,我纵是想伺候,也没法子啊。” 秦渊便松开他,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十一便跟着秦渊进卧房,拿出两种香:“大人今日想用什么香?” 秦渊坐到榻上,朝他勾勾手:“过来。” 十一便双手捧着香炉,走到秦渊面前,跪下去,举案至眉前。 秦渊弯下腰,却将香炉推开了,就着十一的领口,深吸一口气:“你身上用的香,我便很喜欢。” 十一浑身僵了一瞬,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偷偷瞪这个登徒子一眼,攥着的拳头好一会才放开。他环顾四周,没找到能写字的东西,又说不出话。 秦渊五指张开,放到他面前,意思是,可以写在自己掌心。 十一静了一瞬,最终还是抬起手,写道:“身上是小贺大人赏的甘松,大人若喜欢,家中每日熏着便是。” 秦渊不满:“你跟贺骞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都是替大人当差,哪有熟不熟的。”十一特意下手很轻,指甲在掌纹上缓缓划过,手指骨节分明,指节上还有被冻红的晕,叫秦渊心痒不止。 十一觉得头顶的热气越来越近,好像还有咽口水的声音。他正要抬头,便听到秦渊说:“明日,还是给你找个手语师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