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静立片刻,方才听得一个声音唤他。 他回过头去,见一个男孩站在梅林中,不知何时出现的。 这人着着身最廉价的黑布棉衣,单薄无比,大约是狂奔而来,呼吸略重,额前的发丝也略显凌乱。他面容算不上十分俊朗,但没有同龄男孩的半点浮躁骄矜之气,气度沉稳,竟全然不似一个毛头小孩。 谢川明微微凝眸。 ……那日他在湖中,自己在楼上,隔得那样远,故而只得遥遥一眼,现在看来,却全然没有叫人失望。 能在那样寒冷的湖中找寻这样久的人,的确就该是这般模样。如北风阵阵吹到实处,寒冽如刀、劲韧不断。 因李吉星捣乱而黯淡的梅园仿佛又明亮起来,谢川明见他向自己走近,还明知故问:“你是哪位?” “在下李宿。”李宿早见到他别在腰间的白玉狐狸,知道并未认错,他将那串钱拿出递上,向面前的男孩郑重道:“多谢前日三公子在医馆外的恩情,今日打搅,只为将诊费、药费如数奉还。” 好得这么快?谢川明见他低着头,正要伸手去拿钱,但再凑近些时,忽然闻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再看着面前的人,他不由退开一步,不觉皱起眉头,抬袖遮住鼻尖。 李宿见他反应,饶是再笨的脑子也反应了过来,他略有些无措地缩回手,想着也往后退了一步,脸又发起烫来。 他前日在发热,昨日又做了重活,今日是该洗澡的,但赶着要来梅园,便将此事放到了后头,却不想会因此弄成如此模样。 谢川明简直无法忍受,早听人说过北方蛮子都不爱清洁,不曾想到了这般地步。换做旁人他定然早早甩袖离开了,诚然,他现在也的确想立刻离开,谁稀罕那点碎银子? 可鬼使神差的,他步伐却没挪开,甚至还继续问:“你们北人当真都不清洁?” 李宿听着要因自己使北人蒙羞,急忙辩解:“并非如此,北人并不是不——”可垂头一看自己这邋遢模样,他又不好意思再说,只得无力道:“抱歉,只是我这般……总之北人绝非如此。” 谢川明看先前还沉稳的同龄人,却因着自己三两句话着急忙慌起来,嫌恶之情淡了些,也不再说洗澡一事,目光转向仍在他手中的满满一吊钱,“你之前看病的钱都没有,现在又如何有这些的?” 李宿听他并不再追究‘北方人不洗澡’一事,总算放松些,但还是记住了这一桩,不敢再靠近,更怕他再误会,细细解释:“钱是我昨日去做工,店家提前预支予我的,绝非不当来财,三公子可放心收下。” 谢川明见他的举动,对他的距离和回答既满意也新奇:“你竟会想到还钱。做工具体做什么?” “不能平白拿人钱财,自然应当归还。”李宿说:“提水,烧水,装水。平日就是洒扫搬货,看店守店。” 他当真一一答出了,真是个傻子。 “狼叫声也是你发出的?” “嗯。” 这回谢川明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怎么是狼叫?人人都知道安都没狼。” “他不知道。”李宿见面前的男孩轻灵一笑,愈发抹不开,几乎从头解释到尾:“……我也只会狼叫。” “好罢,那钱你拿回去,同你自己一并洗得干干净净的,再来府上找我还。”觉得李吉星快回来了,谢川明竟有几分不舍,抛出这个理由,又问他:“平宣侯府,知道在何处罢?” 李宿闻言,有些诧异:“我之前来过平宣侯府。” 他又诚恳补充道:“请府上的看门侍从替我向您道谢。” 原来如此。府上那些人的德行,谢川明不用想也明了:“嗯,你到时直接来便是。” 末了又道:“你我约莫同龄,别称什么‘您’,我叫谢相呴,可记住了?” —— 之后李吉星自然没找到狼,败兴而归,而谢川明也并未在梅园停留太久,寻着借口离去。 到平宣侯府下马车后,他直直走向门前的小厮,问话:“这几日可都是你在值守?” 小厮连忙点头,一脸殷勤:“正是小的,三公子可有事吩咐?” “若再遇到个叫李宿的人来见我,莫要声张,将他带去后门。”谢川明随手令人赏了他些碎银,方才进府。 ————————!!———————— 这本书从今天开始恢复连载啦,感谢支持与等待~ 希望大家能多多给我评论qaq真的很喜欢捏(扭捏)[可怜] 上榜之前隔日更,v前随榜更新,v后日更~[让我康康] 将谢相呴所说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李宿转头便去了罗荣娘那儿。 店里还未开张,罗荣娘坐在柜台前头,面前放了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烤着,伙计则在厅堂里忙活,按照她指挥来布置桌椅。 见了李宿气喘吁吁的样子,她扔开手里的瓜子,有些稀奇地看着李宿,“真来了?” 李宿还有些懵地睁大眼睛。 “我就说这小蛮子不会骗人嘛!”做活的伙计听到声音,回头也笑道。 李宿这才明白过来,又望向罗荣娘:“自然要来的。” “来了就去帮忙。”罗荣娘也不同他多啰嗦:“今天得把楼上栏杆桌椅全都擦干净,地得洗一遍。” 李宿应下,便去做活。 人一动起来,全身上下就不冷了,等他按要求将楼上打理得干干净净时,抬头望去,外边已经开始飘雪,虽已有些洋洋洒洒的起势,但较北方还是差得多。 饭菜的香味也混着冷气不紧不慢飘到鼻尖,罗荣娘在楼下唤他们俩:“都停歇吧,来试试这安都厨子的手艺。” 伙计闻言便立刻奔过去了,倒是李宿下楼的速度并不快,跟在他身后想要告辞。 “怎么?”罗荣娘看他犹豫的模样:“香傻了?” 李宿摇头,虽有些鼻塞,嗅不出自己身上的味儿,但到底也怕人嫌恶,“我身上脏。” 他此话一出,两个大人你看我我看你,顿时都笑了,倒叫李宿愈发不知所措。 “我当什么。”罗荣娘兀自坐下,将碗筷放好:“咱们这样的人,谁身上是香的?你若嫌自己,吃了饭再去洗也不迟。”说罢转头又朝厨房喊:“菜好了没?开吃了!” 伙计看李宿仍呆愣在那里,只好主动拉他坐下:“吃吃吃,你个呆子能活到现在,没饿死也是命好。” 他们的善意倒叫李宿很安心,他知自己的直觉不会错。坐下四人一同吃了饭,老实说,安都居不易,其实这还是李宿自丹州逃难到此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食下肚,暖暖乎乎的,脚边的炭火也还红着,好像把一路的风霜都慰藉去了。 罗荣娘又对着厨子提了些要求,才放下碗筷,这时外面雪愈发大,她也不急着叫人去干活,只问李宿:“钱还上了吗?” 李宿点点头,想想又摇了头。 “这是个怎么事?”只怕有人故意欺负他,伙计问。 李宿想起先会儿那个男孩说的,一时更有些窘迫:“他叫我把自己洗干净再去还。” 三人闻言都忍俊不禁,笑完后罗荣娘上下扫他一眼:“是得好好拾掇下,开业还指着你们俩跑堂。最好把官话也学会着,总带口音容易遭人为难。”说罢又问:“对了,你叫什么名?” 一番闲聊后,三个大人开始饮酒话旧事,李宿才得知原来罗荣娘是朔州人,朔州与丹州都是西北州府,又紧挨在一起,故而几人也算半个老乡。 罗荣娘自述早年丧夫,好在家中颇有些资产,也能过活,后来自个儿经营酒楼,做到颇有名气,但朔州先被北狄占去,故而逃难来安都,安定了两年便想再做生意。厨子叫阿茂,伙计叫来财,都是一路随她一起的。 李宿听着他们谈话,将碗筷桌椅收拾妥当,再回厅内时厨子和伙计都趴在了桌上,屋内酒气肆意,已是十分醉了,只有罗荣娘还坐着,脸上红彤彤的,见了他问:“都洗干净了?” 李宿颔首。 “去香水行啊?”罗荣娘又问。 柴贵,水也贵,在家中沐浴还容易着凉,中了风寒更难说,这样一看,还是花二十文去浴堂更划算。 她也的确道出了李宿心中的想法,要洗得干干净净的再去还钱——罗荣娘摇摇头:“你随我来。” 她住在后面院子里,李宿跟过去,屋里不比堂内,没燃炭火冷多了,罗荣娘在一个箱子里翻了好久,找出一件袄子丢给他:“拿去穿,应当和你身形差不多。你洗得再干净,穿这身衣服也是臭烘烘的。” 罗荣娘说得很有道理,李宿没别的衣服可换,安都又潮湿,哪是这么好干的?李宿一时间有些惭愧:“我没想到。” “等店一开,你可要好好给老娘做活。”罗荣娘怕他又有推脱,干脆直接凶了他一凶:“要是敢偷懒耍滑,就把你工钱扣光,你打一辈子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