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院中,室内两兄弟相对而坐。 “原来是他。”幸景彰听完弟弟的话,若有所思地颔首。那次幸阳平名义上是押送异族,实际却是在为他探查地形,身边带了不少人画地舆图。他那时便听弟弟提过,若不是那个男孩,恐怕他们非但不能平安走出草原,也画不出那样精准的地舆图,探索不到那样广阔的边界。 正是那张地舆图在北狄一路南下时起了作用,他依据地舆图派出精兵夜袭,延缓了北狄进犯的速度,为整个陇右都争取了半月的时间。只可惜尽管如此,西北数州终究没能保住…… 幸阳平见兄长又在出神,主动斟一杯茶送上:“我也未想到他今日能遇到英勋。” “梅家孩儿实在嚣张,若不是他,咱们英儿恐怕要被欺负。”茶入口极苦,很合他的口味,幸景彰早听侄女说完了来龙去脉,一阵见血评价道:“这男孩倒不错。昔年在草原上愿意助你,今日又为英勋伸张正义,可见其心地善良。在亭中没有因一面之词率先动手,有谋断。后来打斗时技巧虽然生涩,但足够冷静,懂得握住要害,是个可造之才。” “兄长说得是,我本也想着叫他再大些就去从军,但他实在可怜,家里爹不疼娘不爱,好好读书谋个官职才稳妥。”幸阳平听得兄长对李宿的评价较高,也甚是开心,并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了出来:“听闻钱老半月后便要到肖家授课,我想请兄长将这孩子送进去,兄长看此事是否可行?” “去肖家学堂念书?”幸景彰自顾自念了一遍,又沉吟片刻,但没当即应下,也未直接拒绝:“我倒是还有旁的打算,待我再斟酌一番再同你说。” 兄弟二人一并出了内室,远远便见两个小孩并肩坐在台阶上,幸英勋正拿着树枝在雪上写自己的名字:“就是这样写的。我的名字,幸、英、勋。” 她说罢把树枝递到李宿手里:“你也来写你的名字,李字我是知道的,素是哪个素字?” 李宿脑中一片空白,终是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 “怎么会?”幸英勋很是奇怪:“你爹爹娘亲没教过你吗?” 没有,他只见过爹娘一齐教大哥写字,陪大哥念书。李宿摇头:“没有。” “那我去问爹爹。”幸英勋自然察觉不到面前人的落寞,只说:“我爹爹一定知道的。” “不用。”李宿不愿打扰长辈议事,将她拦住,心中忽然有了想法,道:“你说认识很多字,那能不能教我写一个字?” “什么字?”幸英勋眨眨眼。 走近时,幸阳平见地上有女儿写的她自己的名字,这是惯常的,只是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谢”字,这倒稀奇。 “幸叔。”李宿向他问好,又看向一旁的幸景彰,是一样的恭敬:“幸将军。” “好小子,今儿打得不错。”幸景彰道。 他的夸赞叫李宿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幸阳平提问,才接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难题:“阿宿,你今日怎么会在知春园?” “我正要跟幸叔说这个。”李宿将原委一一道来:“我原本替东家送糕点到园外,左右不见来拿糕点的人,直到幸妹妹叫我,我看她有些眼熟便多问了两句,才有后来的事。打人也是我动的手,幸叔不要怪她。” “傻孩子,怎么会怪你?”今日本就是梅家两兄弟的事,明日还要请谏官上奏参他们一本,所以这事二人倒是不在意。但听到另一点,幸阳平却是难免急了,他知道李宿在家中不受待见,却不想到了这程度:“你说替东家送的,难不成你还在外头做工?” “是。”李宿松了口气:“幸叔不怪罪就好,我才能放心回去。” 幸阳平还想说些什么,但平时不怎么关心杂务的兄长居然先他一步开了口:“你一个幼童不必做工,将事情辞去吧,我去与你父母说,开春便念书。” “多谢将军好意,但此事与我父母无关。”更让幸阳平惊讶的是李宿接下来给出的答案。 男孩在看向大名鼎鼎的幸将军时,眼中的崇拜遮掩不住,拒绝时却也不犹豫:“我答应东家的事定要做到,往后也要自己攒银钱付学费,不久留了。” 他走后幸英勋仍依依不舍,只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幸景彰却忽地大笑,慈爱地抱起幸英勋安慰道:“英英别不开心啦,伯伯估计往后你们还能一起玩。” —— 他出去一趟,脸上又添了新伤,叫罗荣娘都看得啧啧生叹,又问了事情的缘由。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听这些自然是见怪不怪,反正钱早就到手,只叮嘱李宿记得擦药:“今日添个伤,明日添道口子,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李宿自然应下,乖乖去做。待他擦完药回柜台边,恰好店里生意到晚已冷清下来,罗荣娘正翻着账本记账。 荣娘似乎也是个识文断字之人,李宿想到白日里的事便请教她:“姐姐,我今天学了个字,怕自己记得不对,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这可稀奇。”罗荣娘是清楚他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将纸笔递给他:“写来看看。” 她看着面前男孩握笔的姿势都别扭至极,却当真极为专注地在纸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字形出来,提笔似是费力地想了想,才又下笔。 就这样极其费力地写完一个字,他期待地将纸交给罗荣娘。 罗荣娘结果纸来认真查看,虽然扭曲到有些不成形,宛如婴孩乱画,但到底能猜出几分意思来:“谢?”她侧头看他:“怎么是这个字?” “我最好的朋友,是这个姓。”李宿听说自己写得对,笑了,诚恳地说:“这个字也是一直想对你说的。” 第二日上午,李宿尚在店中忙活,忽然听得来财惊呼一声,不由转过头去。 “将军!”来财收了手里的帕子,简直两眼放光地迎上去,顺道改了一口标准的西北话,问:“将军今日来店里,想吃些什么?” 西北子民识得他,实在不足为奇,幸景彰见店内人多,且大多北人面孔,抬手示意他莫要声张,才望向李宿,道:“我来寻人。” 元日已过,春暖初现,幸景彰找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北方小食,才对李宿道:“我在此处边吃边等,你去忙自己的事就好。” 李宿颔首,又为他斟了杯热茶才退下。 罗荣娘自然也是认得幸将军的,开始也捉摸不透他来此小店有何贵干,但见他一坐便是一个上午,便也不再想,放心去忙旁的事了。 幸景彰往侧边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内看,是络绎不绝的客人,还有穿梭在里面忙碌的男孩。 他说话时西北的口音不那么明显,报菜名虽然没有像其他伙计一样热络地唱词,但十分熟悉流利。手上动作更是一刻没停,一只耳朵专注着听着客人的吩咐,一只耳朵细听着后厨的动静,送菜时也没因忙而敷衍,每桌都是规规整整给人放好,再添一杯热茶。 午时过去,李宿与店里的另一个伙计要换班,这时他可以在食肆的暗间里睡会儿,下午再继续忙活,不想此时沉寂了很久的幸将军忽然朝他招招手:“来。” 李宿停在他身边,等着他的吩咐。 幸景彰见他如此老实,笑了:“坐下。” 李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听话在他面前坐下。 “吃午饭了吗?”幸景彰问他。 李宿摇头:“稍后就去。” “就在这里吃吧,”幸景彰说:“你想吃什么,便叫人传菜来,算在我账上。” 李宿答:“您破费了。”原本不打算传菜,但见幸景彰点的几样糕点都空了盘,等到这时想必也是腹中空空,才转移念头,点了几样阿茂的拿手菜。 菜还未上桌,幸景彰看了他一会儿,似是打量,才问:“做工累不累?” “有时累。”李宿答:“客不多时便不累。” 幸景彰又问:“想读书?” 李宿颔首。 “为什么?”幸景彰给出一个原因:“因为旁的人都在读书?” “有这个原因。” “那还有旁的?” “嗯,”虽然理由听起来有些空泛,但是的确是肺腑之言,李宿认真答:“想做人。” 爹娘教他一定要有个人样,旁人告诉他做人要知晓道理,故而做人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幸景彰联想到弟弟所说的李宿的幼时经历,立刻猜到原委,笑问他:“学了人的道理,才能做人?” 李宿顿了一会儿,颔首:“是。” 他从前也琢磨过无数次这个道理,想做人,不想再做父亲口中的“禽兽”,母亲兄弟口中的“野人”,他也想做一个懂得道理的人。 “其实,做人也不一定需要读书。”幸景彰像是在问他:“你看这世上这么多人,许多没有读过书,自小帮家中种庄稼,之后做小贩,做家丁,做杂活,或做旁的事,难道他们不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