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穆珍仍然无知无觉:“原来是那天。怎么那天不叫人为你找找?” 谢相呴答:“一块玉罢了,也恐扰了贤王兴致,不好声张。”说罢,他落棋:“若是殿下对那样式感兴趣,我便去问问文信候府二公子李吉星,玉是他所赠,前些日子还问我玉的下落,实在惭愧。不过想来府里工匠应当留了模子,新做一只再赠殿下如何?” 颜郜襄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李吉星说谢相呴不常出门,不可能被李宿捡到,可偏偏是那日…… 但只维持了一瞬,他便勾起一个笑容,语气却莫名带着冷意:“不必了,以后多的是机会见这个李吉星。” ———————— [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又来打听了。”天气渐渐转暖,罗荣娘也撤了炉子,收了两筐青李,在后院洗净去核再做蜜饯。 李宿做完课业,这会儿店内生意又不忙,便也坐在阶上,拿匕首一起做活。他将刀尖捅入,轻轻一旋,再借指腹推动一厘,一颗果核便完完整整落出来,青翠的李子也干干净净落到框中,干得很是利索。 看着前面的人渐渐走了,罗荣娘才问:“人家想报恩,怎么不承认是你做的?” 李宿摇头:“姐姐就笃定是我做的?” “除了你,还有谁。”罗荣娘道:“只我们两个,也不会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就要你同我说一句明白话。” 李宿这次并未再否定,而是又一连取了好几个李子核,才答:“她兄长是我同窗,若我承认,总是其他嫌疑,不好。况且我本就只为救人,无论被拐走的是谁都会出手,并没有所求,若不收谢礼,恐人家不安,不如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罗荣娘细细听着他的回答,不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真是长大了。” 李子很快剥完,罗荣娘择了个甜的塞进他嘴里,其余的拿进去叫厨子阿茂用糖渍起来,李宿嚼着李子往外走,忽然顿住。 颜郜襄一身富贵打扮,正坐在大堂中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等待已久。 并未思量太久,李宿上前问好:“六殿下。” “吃什么呢?”颜郜襄心虚目移,故作轻松:“这么好吃?” 李宿答:“青李。” “酸死了。”颜郜襄忽而又不知说什么,就这样尴尬地静了一瞬,才终于忍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与本宫说的?” 李宿却摇头:“没有。” 颜郜襄狠狠瞪着他。 李宿想了又想,才道:“……抱歉,殿下不想见到我,是小人打扰殿下了。” 他说罢就要退下,颜郜襄顿时怒不可遏:“站住!” 李宿疑惑地看着他。 颜郜襄被气得深呼吸,很想揍人,但终究别过头去,冷声问:“你就不打算向本宫解释些什么吗?比如你没有偷东西。” 李宿并不明白他究竟为何生气,闻言更加疑惑:“殿下不是并不相信吗。” “你……”颜郜襄几乎被他噎得说不上话了,但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不解的眼神,想骂也骂不出来:“难不成你还要本宫向你道歉?” 李宿还是没有弄懂他的意思:“殿下既然不信,为何要道歉?” 他还真想要自己道歉! 他就不能求着自己吗?他若肯稍稍软些语气,好好哄劝,自己当时未必会信李吉星的话! 木桌被猛地一拍,颜郜襄站起身来,一气之下,竟连自称都忘了适应过来:“本宫同你没什么好说的!滚!” 李宿:…… 这里就是他的家,他需滚去哪里?还未回话,颜郜襄却先转过身,扬长而去,身边侍从惊诧地望了李宿一样,连忙去追他了。 …… 李吉星学了叶子戏,又接连会了牌九、马吊,掷骰子,谢相呴甚至差人给他送了一副极好的牌来,让李吉星爱不释手,愈发满意,每日下了学草草做完课业,就拉着几个小厮闷在书房里玩这些博戏。 他玩得高兴了,也给身边人一些赏钱,因此那些下人更加捧着他,陪他玩也更卖力,帮他瞒着消息,不让父母兄长知晓。李吉星因此玩得更加乐呵,竟有些痴迷,上课耳朵听着钱夫子的讲义,心里想的却是骰子声。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一溜烟便往院里跑去。文信候夫妇更稀奇为何他这段时间那么爱学习,李吉星脑子灵光,只推说不想叫父母丢脸让父母大为欣慰,更加宠爱他,逢人也要不经意提上两句。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日下发来、被钱夫子批评得不留余地的课业放到面前时,李吉星脊背都发凉。 他已经在父母面前立下了大话,父母也信以为真。整日对他嘘寒问暖,不叫旁人再去书房打扰他,就连从宫中回来的哥哥都被拦住。可是这个课业若真拿回家去…… “李吉星,”钱夫子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只得皱着眉又唤了一声:“李吉星。” 李吉星忙抬起头:“学生在。” “心不在焉,不思进取。”钱夫子叹:“须得好生反省才是。” 李吉星连忙点头:“学生知错了。” 他额头都冒着冷汗,思索绝不能如此,这书虽然没什么好读的,念着也乏味,但父母兄长到底盯着,不能太过糟糕。 思及此处,李吉星暗暗下定决心,今日回去先停了打牌,好好将课业交出来,剩的事以后再说,总得先将这关蒙混过去。 不料匆匆回到府中之后,一入书房见到的就是几个等待已久的小厮,立刻也手也痒了起来,哄着自己想只玩一会儿,误得了什么事?稍后再写也不迟,再打上几局,更是把课业忘到了九霄云外,彻底扔开书袋就盘坐下开始摇骰子。 等他再一抬头,外面的天都不知道黑了多久,李吉星才想起课,心里不免更加烦躁,随便指了一识文断字的小厮,叫他胡乱帮自己写写,自己则玩得尽兴,心满意足地由人服侍着去歇息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又挨了钱夫子一番文绉绉的好骂。 李吉星憋着一口气,回到府里就开始揍人,几个小厮无一幸免,都遭了他的拳打脚踢,不敢吱声,只能认错讨饶,一个机灵些的,在挨了李吉星几巴掌后,立刻凑上前哄:“公子息怒,咱们做奴才的愚钝不堪,怎么匹配得上公子的学问,公子不如找学堂里的人替公子写?这样公子就可以放心玩了。” 李吉星皱眉:“你说的好听,他们哪个肯帮我写?哥哥如今得势,他们巴不得踩上我一脚,踩上侯府一脚。” 小厮放低声音,小心瞧着李吉星的脸色,试探问:“或许谢三公子……” “那个小贱人。”李吉星轻嗤一声,火冒三丈时,也顾不上说话还要有公子仪态,直接道:“你们这些蠢货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本公子不过见他好看,平日多给他几分好脸色罢了,他倒好,整日摆出那个孤高样子给谁看!私下不知道有多看不起我。” 说到此处,又想起谢相呴平日里待他不冷不热的疏离模样,不由更气,抬脚又踹小厮一脚:“等以后我娶了他迟早要他知道什么是尊卑,看他还拿什么傲,还敢不敢弄出那做派!” 这样一通脾气发下来,小厮们都被他踢得疼了,巴不得拉个人一起分担,若是那个李宿在就好了,公子最爱打他—— 灵机一动,不知哪个又忽然提起:“公子,李宿也可以为公子代写课业啊,他难道还敢拒绝公子吗?” “蠢东西!”李吉星脾气并没有因此收敛,反而更气:“他是什么下贱东西,他写的那些能看吗?” “公子别生气,别生气。”小厮连哄带劝:“他的确远不如公子,但比我们还是写得好些,能为公子做事,也是他的福气,公子吉星下凡,宽宏大量,也算赏他了。” 至此,李吉星面色稍霁,又听小厮说了许多后,终于露出笑容:“好了,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来继续吧!你们可要轮流把院子看严实了,但凡走漏一点风声,决不轻饶。” 打牌到半夜,是以到第二日,李吉星依旧顶着乌黑的眼圈去学堂。 李宿已经把课业放在桌上,兀自低头看书,李吉星上前,轻蔑地扫他一眼,随手拿起他的课业,再扫一眼——他微微愣住。 目光落到看书的李宿身上,再落回课业上,如此反复确认好几次,李吉星的眼睛瞪大,原本不以为意的神情终于彻底消退。 距离去年的私试只过去好几个月,因他沉迷喜好的事物,并不觉得久,只觉得时光飞逝。可是李宿的字何时写成这样了?他凭什么能写出这样的课业?他也配? “你的课业,是谁帮你写的?”李吉星问:“是不是谢相呴?” 李宿终于从书中抬起头,看向李吉星。 他答:“没有。”低下头继续阅读,可是衣襟忽然被揪住,是李吉星不可置信的声音:“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你写的?你肯定雇人帮你写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