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衙门、河道衙门虽有调度之责,玉州重灾,情况特殊,必要时也需其他地方官府也必须全力配合。如今粮食价高,其他地方州府无法轻易借出,但石料、木材,甚至草袋,却可以快速从最近州府借调,况且有二位殿下在此,更好行事。” 事到如今,到底是不得不合作了。不过没有过多涉及钱粮,退而求其次也可。颜郜懿心中轻叹一声,又听李宿继续道:“河道修缮需要工期,衙门应先总拟章程,按轻重缓急,分段修缮。优先整治受灾最严重的河段,若物资充足,那么同时调拨物资,加固平原地带的堤坝,若物资不足,那便做准备转移百姓。” 他还留着余地,未说到的地方,自然就是要自己和这六弟自掏腰包出银子了。 颜郜懿与自己的数位幕僚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似有些满意,颜郜襄心里滋味却很是复杂,回头看李宿:“你倒是周全。” 李宿却没有推辞,而是对颜郜襄道:“小人还有一愚见。” 颜郜襄压下不耐烦:“说。” “为了加快修缮进度,劳工可从灾民中招募,报酬以粮食为主,既解河道之患,亦能稍缓粮食危情,及流民窜乱之象。” 他倒真会给自己挖坑……不过,这更是个好机会。颜郜襄当即道:“好。这件事本宫自会解决。”才重新露出笑容,看向颜郜懿:“二哥以为如何?” 这不是让两人都忙苦工,最后却叫老六尽收名声、得民心。颜郜懿微微捏紧手,但因是他叫李宿开的口,到底不好反驳。而且这事难办,老六不见得办得成,况且爹爹应当能以次看到自己的谦让。便颔首:“既是六弟手下人提出的建议,那是自然。只是辛苦六弟了。” 方才重新看向郭登楼:“方才议事,倒是疏忽了郭大人。” 他此言一出,许多人才想到安静已久的郭登楼,郭登楼站起身,略行礼:“臣并无异议,只是有两点要提出。” “但说无妨。”颜郜襄挑眉。 郭登楼才道:“其一,向其他州府借调固然可行,但其中流程稍多,若有不慎,恐让二位殿下声名受损,还望二位殿下多加关注此事。其二,调度百姓转移一事,并无不妥,但百姓受灾严重,忍饥挨饿已久,心中恐怕多有不满,实乃人之常情。若要使他们暂离河道附近,不如借口预防疫病,清理尸体,再派人发药预防,多些安抚。” “郭大人不愧是爹爹钦点的辅理,心细如尘,考虑周到,我看借调一事,交给你就很合适。”颜郜懿出声称赞,看向颜郜襄:“既然如此,六弟与我不妨一起将手令交与郭大人,也方便他主理这事。” 郭登楼既然不站队自己,那留他在玉州也没什么用处。颜郜襄颔首:“二哥说的是,那是自然。” 商议过大概,确立部分事宜后,二位皇子便各自分开。颜郜襄打发了魏书陈去安排其他幕僚做事,只留李宿在身边,回到内室便坐下,直接问:“你昨晚去了哪儿?” 语气不善,是要盘问到底。 李宿答:“休息,见了郭大人。” “嗯?”倒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颜郜襄眯起眼睛:“你去见他做什么?” 李宿道:“他是小人旧时的夫子。殿下曾经来找小人时,也见过郭大人。” 颜郜襄头疼,翻找一番,却仍旧记不起:“你夫子不是钱澜吗?” “是。但小人那时方才开蒙,不会写字,姐姐就寻了郭大人,又私下教导小人。” ……他倒是真的实诚。颜郜襄想了想,还是想不起,但李宿没必要骗他。是以完全倚靠在椅背上:“过来。” 李宿走到他身边,仍保持着一定距离,颜郜襄虽不太开心,但还是放缓了语气,问:“你们都说些什么?” “小人同夫子说了玉州情形,谈了些私事。” 直至于此时,他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听着他的话语,颜郜襄合上眼,身体的疲惫不下,心里更莫名有几分酸痛兼着委屈:“哦?你也会说私事?本宫还以为你从不会跟人说这些,只会办公事。” 李宿不再答话。 他未曾看颜郜襄,平视着前方,侧角的花瓶雅致地插着几枝李花,花瓣虽小,但黄蕊珊珊可爱,自有一番生气活泼,点缀得周围都不在那么古朴沉重。若是也在谢相呴房里放上几枝,他应当会有一瞬的开心。 “……”颜郜襄却没看到他的走神,也不再为听不到回声而恼怒,只是缓缓道:“那本宫今日就问你些私事。” 他拿李宿没有办法。他终于认清事实。 磋磨不能使他低落,强力也不能折断他,更无论无聊的威胁,施压。若自己不用他,自有别的人用他,毕竟这把刀若是转而劈向自己,显然更可怕。可是何时,曾经那只不厌其烦为自己捡回锦囊的狗,已变得这样无可控制? 或许李宿一开始就并未对他服软。 或许李宿一开始就不是一只狗。 就像母妃和外公,一开始也没有…… 李宿颔首:“殿下请问。” “上次本宫问你,是否有中意的女子。”颜郜襄问:“过了这么久,也没想到吗?” 话毕,他抬眼认真端详着李宿。却见李宿直直望着前方,眼底有一点柔情迅速划过,而后归于无法捉摸的平寂。 颜郜襄顺他目光看过去,那是几枝花,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有些深陷淤泥中的无力:“算了,本宫无聊问问罢了。你下去吧。” 为什么李宿不会像别的人那样对他软言软语些?是李宿不会吧,他这种人,根本就不会做这些事,对谁都不会。所以李宿就算喜欢哪家小姐,那小姐也不见得会喜欢李宿这种人。 李宿应下,走出两步,脚步却戛然停下。 颜郜襄不解地看向他,李宿难得这样外露情绪,眉宇间似有纠结,但很快疏解开,变回沉静模样:“殿下,小人幼时在丹州,看过一幕。” 颜郜襄:“你说。” 李宿道:“丹州多山川,养马人驱使马群赶路,一味求快驱赶,不料前路是断崖,马儿惊慌,冲下断崖坠亡数匹。养马人见状,惊慌失措,幸而骑术了得,及时勒紧缰绳,才保住马群。” 颜郜襄似有所感,微微点头,眼底却全是迷茫。他好像隐约抓到了什么,好像快要得救了,但好像也没有。完全没有。 半晌才认命般重新闭眼,出声道:“这人倒是应对得当。” 李宿却说:“苦海无边。” 他再度行礼:“小人告退。” ———————— 码字速度被地雷炸得+++(倒地) 叮咚——喝饱的疯干劲+100,不要脸地求持续投喂~ 谢谢大家!至此玉州剧情终于完成铺垫啦,前方持续高能,大家准备好了咩? “老爷,商行传来消息……”管家仰头看一眼林潭淳的神色,才低声道:“又来闹事了。” 林潭淳缓缓放下杯盏。 这几天频频有灾民闹事,他和杜玖集那里已经彻底翻脸,找不到援助,六皇子那边更是没法触霉头,不敢去招惹,只得派人在商行库房多加巡视,防止事态失控。 林潭淳也始终没有听到动静,紧紧闭上眼:“那安都那边呢?也没有回信?” 管家愈发不敢说话,轻轻应了声:“诶,是。” 尽管心里早有了几分猜测,但真正被证实时,林潭淳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 他只以为安国公要舍弃玉州,舍弃自己,所以立刻告诉六皇子实情,让六皇子再去信求援,以求平稳落地。 现在来看,竟然连六皇子也不管了? 他们上头,究竟是什么心思—— “人已经在外边等了很久。”林潭淳又开口,缓缓问。 “是。”管家应下。 “叫他进来吧。”终于如认命般妥协,林潭淳挥了挥手,全然丧气。但待管家转身后,他又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来,恢复如常。 “近来事务缠身,对公子多有怠慢,公子勿怪。”见到来人后,林潭淳笑容和善:“请坐。” 李宿答:“我本该早些来见林老板,但近日奔波于玉州各个衙门,才耽误至今。” 他先前是见过李宿的,堂中一番话,先骂杜玖集,再质问自己,字字一阵见血,说话行事锐利直白,现在如此客气,看来是来者不善。 林潭淳摇头:“我不过一贱商,公子却是为六皇子办事,心系灾情,不值得来见我,如何这么说。” 未料此言一出,李宿眉目却冷肃些许,答:“天下众人,自天潢贵胄,宗室子弟,至流民乞丐,获罪刑犯,皆是官家臣民。既同为臣民,士农工商也不过惯常排序,岂能以贵贱论之。”他道:“何况玉州灾情,林老板你更是其中关键,怎能不见?” “慎言。”林潭淳先是被他前半句话炸得惊疑不定,已经思虑重重,又因这后半句心神晃荡,已是极力维持着表面姿态:“我不懂李公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