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上官员自然猝不及防,还未起身迎接,一干人已大步而入。 炎炎夏日,贤王却戴着幂篱,将容貌全然遮住,扫视过周围一圈人后,才开口叙话:“听闻参政今日大寿,本宫便来讨杯酒喝。” 贤王伤已养好,本月就要离开安都前去守陵,本不该张扬出现在此,但再看看那处的幸守夷,众人便都明白过来,大抵是来趁机泄愤了。 蔡参政面色微变,往楼上看了一眼,强自镇定迎上,“老臣失礼,还请殿下海涵。” “无妨。”颜寄随看似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实则目光仍落在幸守夷身上,发觉他站在廊下,并不行礼,身姿笔挺,不动如松。 旁人自然也注意到幸守夷,见状皆是心头一紧,旧仇已深似海,听说贤王伤到相貌被毁,戴着幂篱出现已证实这一点,今日又添新怨,岂能放过?果然,贤王立刻斥责道,“谁这般放肆!见到本宫竟不行礼。” 蔡参政正想圆场,不想李宿却已上前,“见过贤王殿下。” “……原来是你啊。”看着面前整个人,恨意立刻燃起,快将人吞没。颜寄随缓步上前,语气阴冷,“本宫瞧着面生得很,一时竟未认出。将军从前在宫中何等风光,如今却贬作庶民,怎地还有脸往这等官场之地凑?” 他言语不紧不慢,每一字却如钉锤,砸在众人心头。堂上气氛蓦地更紧。偏偏颜寄随又点了个面熟的官员的名字,问话:“你说呢?” 那人愣怔一瞬,瑟缩地看一眼李宿,再看一眼颜寄随,连忙答话:“贤王殿下说得是。这等人无能贪权,好……不要,不要脸。” 周瞻只在一旁看着,眼底涌现玩味。 颜寄随颇为满意,见李宿依旧沉默,心中恨意却越发汹涌,恨不能上前将他一刀杀死。 嘴上却只能烦闷说:“本宫今日风尘仆仆赶来,路上泥泞多,沾得难看。蔡参政,你家仆人又不识相,擦鞋都不会。” 才伸出靴子,向李宿命令:“你既已无官身,便来替本宫擦拭吧。” 他靴底尚带着未干的泥,气焰嚣张,直接抬到李宿面前。 昭武将军回安都后闹出的诸多事情,皆叫人明白他是怎样的暴烈脾性,宴席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幸守夷,有人悄悄移目避开,有人握紧酒盏,只有颜寄随身边的侍从们,不动声色靠近了些,将贤王身形护住。 洪思松不觉动了一步,也想上前,却被蔡参政抬手拦住。他唇角紧抿,眼中已有怒意闪现,却仍强压不发。 才佯作笑语解围:“殿下说笑。幸将军虽暂离军职,但曾也是大齐栋梁,怎能劳烦动手?此事还是交给臣家中的下人罢,也是臣有失远迎。” 话落,侍立一旁的小厮自觉上前行礼,要帮他擦干净靴子。 “蔡参政,你当本宫是说笑?”不想人刚一靠近,颜寄随便一脚踹出去——李宿伸手扣住那仆从的肩,将他往后一带,直接躲开了这一脚。 他动作迅速且沉稳,没有丝毫急躁,不显慌张,像是早预料到这一出。 随他动作,颜寄随那一脚落空,险些踉跄,脸上顿时阴沉下来,“本宫命你擦靴,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护人?谁给你的胆子!” 李宿依旧站在原地,手已松开那小厮的肩,将人带到身后,言简意赅:“他不该挨打。” 话音落定,竟拿过小厮手中的帕子,李宿俯下身,亲自提起颜寄随的靴子,低头认真地擦了起来。 他动作干净利落,并不犹豫,擦拭间也丝毫不显卑微。可席间鸦雀无声。众人心神皆震。 蔡参政面色难辨,洪思松呼吸凝滞,又生生按住自己,牙关紧咬,怒而看向颜寄随,发觉他先是愣怔,而后整个人脊背直挺,得意洋洋,一时怒火中烧,偏偏无从倾泻。 昭武将军北方征战三年,收复六州未曾折腰,如今竟然在这里,为一个风流成性、中看不中用的贤王擦鞋? 待那只靴子被擦得干净,颜寄随才讥笑一声:“你倒真是识时务。怎么,不做将军了,改行做下人?” 话里话外,尽是轻蔑与得意。他一手负在身后,高高抬起另一只靴子,看不清幂篱下的脸,只是语气更加放肆:“既然做了,索性做到底。为本宫一起擦净吧。” 洪思松再忍耐不住,越过祖父要上前,却先听到一句女声怒斥:“擦你的头!” 玄色身影骤然闯入,话音落下,颜寄随身边小厮已经被拉开,他的幂篱高高飞起,而后响亮的一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随幂篱落地,颜寄随不可思议地怔愣间,众人也都看清楚了他的脸。 昔日皇室中最为风流、皮囊最好的贤王殿下,如今鼻子已被打得歪掉了半截,颧骨深凹,模样奇异,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不等他匆忙去捂脸遮住如今丑态,幸英勋已怒火攻心,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哥哥给你擦靴?我哥哥征战三年,为大齐夺回多少失地,他是大齐的英雄!你这只知风花雪月、奢侈挥霍的米虫废物凭什么!” 她不管不顾,接了李宿手中的帕子,一脚踢开一个要护主的侍从,直接揪住颜寄随的头发,压制住他挣扎,左右开弓,啪啪直抽,接着便将擦靴的帕子塞入他口中。 侍从十几人还要近前阻碍,可洪思松也再不能忍耐,一人围堵在前。 颜寄随则从未想到一介女流能有如此力气,要反击时已经来不及,幸英勋手仍狠狠抓着他头发,他稍一动弹就被扯得头皮发紧,一阵剧痛。 借着此时机,幸英勋更加用力,一膝顶上他的腹部,颜寄随猛地一缩,口中那团湿漉漉的帕子被她一把塞得更深,险些呛住。 “呜……呃咳!” 颜寄随终于挣脱出几声痛呼,却连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只能徒劳挣扎,手忙脚乱去抓她,却怎么也拽不开。 “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不是仗着身份欺辱人吗?” 幸英勋气得浑身发抖,平素不显的断眉越发凶戾,一边打骂,一边往下按住他,把人压得跪倒在地,按得头也抬不起来,又猛然拽起他头发,叫他不得不抬头。 如此反复,叫他朝着李宿的方向不断磕头,额头被地面装得砰砰作响:“混账!” 众人皆惊,蔡参政紧盯着局势未发话,洪思松则抬手拦下侍从,蔡府小厮也齐齐上前,仍旧不准一人近前,眼中怒意汹涌:“让她打,这等败类岂配苟活!” 几名官员互视一眼,有人撑头悄然掩住笑意,更有人咽了口酒,贤王已被官家厌弃,很快就要去皇陵,板上钉钉,幸家却还有余地,北伐不停,是以他们根本不想多管闲事。也有人欲上前阻止,或使眼色叫小厮出去报信,却都被幸守夷一个眼神扫来,立刻缩了回去。 “英勋,停手。”李宿终于出声,垂眼盯着颜寄随,“别打坏了贤王殿下,耽误他去守皇陵,违背官家圣旨。” 幸英勋原本余怒未消,并不很情愿停手,听到这话后,却立刻会意,扬唇一笑,终于自贤王身上站起,“哥哥说得对。”不忘再踹他一脚,才退到一旁。 洪思松见状方才抬步离开,与她站到一处。没了他阻拦,原先警觉的蔡府小厮也兀自退开,侍从们立刻一拥而上,连忙拉起地上贤王,将他扶住。 “反了,”比之上次被幸守夷暴揍,此时颜寄随尚有力气,被人扶起后还能伸出手,立刻吐出口中沾了泥水的帕子,不住指向他,“你们幸家,你们这群反贼,少拿功绩要挟我,区区六城,竟敢,竟——” “按官家旨意,你应在府中静思己过,伤好后前往皇陵,怎会出现在此。”李宿打断他的话,步步追问,“是贤王并不在意,忘了圣旨,还是殿下自行更改了皇命?” 一旦牵扯官家,就变得寂静,无人敢多言。 颜寄随呼吸急促,又要辩驳,李宿却比他先一步开口,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声势逼人:“贤王污蔑我与妹妹是反贼,可我们奉圣命收复疆土三年,未违一令。贤王你却不遵圣意,搅乱公宴,是否对官家不满,对圣旨不满?到底谁是反贼,谁有谋逆之心。”他道,“一目了然。” “强词夺理!栽赃污蔑!”皇兄本就对自己起猜疑之心,颜寄随怎会由他将此事放大,立刻反击,“官家令你静修己身,你不也在这里?” 说完这句后,自以为已脱离风险,又听幸守夷和幸英勋都强调功绩,更是不屑至极,眉头微挑,嗤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北伐又如何?不过一介武夫侥幸得战功而已。” 幸英勋闻言,原本消退的怒意又起,迈出一步,“你什么意思?” 李宿面色也阴沉许多,定定看着他。 他反而生出快意,一吐为快:“你一味好战,不过为图虚名功绩,何曾知晓百姓厌战,只想安宁度——” 话未毕,一道巨力踹在他腹间,这一脚分毫不让,颜寄随猝不及防,整个人险些被踹翻在地,重重摔倒,侍从连忙接他,才未让他后背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