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呴用脸颊蹭他肩膀:“人家什么都不做,就想时时刻刻贴着你。” 手还是不安分地触到水下,哼着跟他撒娇:“你是人家的心肝呀。没有你怎么活,不要离这么远嘛。” 李宿仍是不言不语,谢相呴心中也颇有些不悦了,他这么哄着他,他便臭石头一样没个声响,将两人亲近的次数都控得这样死。难道时时刻刻和自己连着贴着便能让他脑袋昏了不成?十天内多一次,自己就会死不成? 想到此处,正要退出李宿怀里,李宿却忽然捧着他脸,轻轻贴吻他唇。 热水的拍打与他手臂收紧的热交织在一起,谢相呴脸不觉更红,仰着头一点点回亲着他。虽不似平常那样浓烈深交,这样浅尝辄止蜻蜓点水却也足以动人心魄。 这样断断续续亲了一会儿,李宿方才松开他,又按着他肩,带他转过身去,以木樨香皂搓出泡沫,揉在他背上为他清洗。 谢相呴的脸和耳朵依然热得滚烫,却在没有乱动,乖乖站在水里。 片刻李宿又将他抱出池子,冲洗之后,继续为他擦头发和身体,又为他穿好寝衣,谢相呴没手一样任他抱到榻上,却很享受。 李宿也穿上寝衣,问谢相呴:“要用哪种香?” 刚泡完木樨水,谢相呴本想用那个,停了一下还是问李宿,“郎君想我用什么。” 李宿简洁:“梅花。” 谢相呴颔首:“那你拿梅花的香膏吧,把柏子仁的头油拿来。” 李宿很记得他的讲究,一面拿香膏,一面问:“那你明天要熏什么香。”他醒来时会吩咐侍女先准备上。 能始终得他这样无微不至的呵护,从未遗忘忽略,谢相呴心里十分甜蜜,趴在榻上偷笑,半晌才答:“熏衣服用甘蔗好了,房里点沉香就是。”见李宿已往榻边来了,他微微歪头看他,压不住眼底笑意盈盈:“这样一冷一暖,孤高不寒才好。” 李宿低下头,额头蹭蹭他的,谢相呴仰面,不住拱他。他为谢相呴抹头油,谢相呴便在他脸上乱涂香膏,今日是丑日,李宿还要为他剪指甲,谢相呴道:“别修太短。”李宿便依言用锉刀稍稍休整,拿丝帕擦好他手。 谢相呴心下感动,又问他:“我要怎么伺候你才能报答你呀。” 不想李宿答:“你身体康健就是最好的报答。” 谢相呴忙摊开自己手掌给他看:“被你养的多有血气。”相较于从前苍白的手掌,这样才算好看。李宿一根根合上他手指:“要百岁无忧。” 你做梦还是我做梦啊。我若能活到那个时候,肯定要从下辈子已投胎几十年算。 谢相呴垂下眼帘,在心中腹诽,只是仍觉甜蜜,于是口是心非地应着:“好呀,我们做一对白头夫妻。” 李宿听后,动作却停了下,不再说什么。 泡了这样久的热水,天气又渐冷,谢相呴早已困乏,靠在他怀里便睡去。李宿将谢相呴的被子盖好,拿布狐狸塞进去,方才下榻。 屋中还是留着烛火,他走到角落边谢相呴的琵琶面前,这把琵琶是衡州知州为讨好他送给谢相呴的,他不懂乐器,但谢相呴很喜欢。他也听谢相呴弹过两次,但两人的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他太想太想。太想用最快的速度,全力拿下燕州。 —— 早晨集议开始前,路多一看到李宿近来,便扭过身去对幸英勋说:“又遭了,他今天心情不好。” 幸英勋狐疑,更小声说:“哥哥不是每天都这个表情?”再说论遭殃也肯定是路多,怎么轮得上她呢。 路多挤眉弄眼:“是一样,但你不会看眼神吗?眼神!” 却见幸英勋已无声无息换了神色,一脸严肃。路多心有所感,后背发凉,迟疑着转头,果然正好对上李宿的目光,他顿时毛骨悚然,忙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在脸皮够厚,暂且揭过。 只是集议过后,他果然被留下,路多心中忐忑,不断揣测着上峰的心思,半晌才听幸守夷道:“你吩咐人,去找一些俳优,琴、乐、舞师、或画家来。” 路多倒还真未想到是这样的吩咐,却听幸守夷继续吩咐:“暖阁建好查验后,我还要建一个园子,找人出几版雅致的图纸。”又忽然问路多:“……怎样能使人不无聊。” 路多心道,我天天为你鞍前马后累死累活的就不会无聊。脑中心思却是百转千回,想了好久,心中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才小声问:“或许养个孩子在膝下?”将军夫人没有名义上的姻亲,也似乎不能诞育子嗣?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这很合适。 不想一息之间,他竟然从幸守夷脸上看到迷茫。 真的会有用吗? 或许等谢珩羽来到,谢相呴会好一些吧。李宿沉默片刻,摆手示意他退下。 霸州往南百里的官道上,风一如平常,呼啸袭来,抽得人脸疼。 “郡王!等等我们!” “郡王慢些!” 通体雪白、只四蹄乌黑的骏马飞箭一样射过枯黄草甸,将身后几声焦急的呼喊远远甩开。 马上的少年不过十来岁,锦绣骑装,外罩的银狐轻裘在疾驰中向后猎猎飞扬,一张满是桀骜不耐的脸。正是琅琯郡王谢珩羽。 “啧。”谢珩羽回头瞥了一眼早已不见踪影的仆从车队方向,嗤笑一声,“好不容易溜出来,傻子才听你们的。” 他此番被送往北地军中,早耐不住一颗野心,只想天阔凭鸟飞,任谁也拦不住。又恰在今早途经这处,见远处小山丘起伏,飞鸟来往,野趣横生,更宛如鱼入海中,随意寻个由头便甩开护卫仆从,单骑而出。 潇洒策马、快意无比,整颗心都舒畅起来。 正纵情狂奔间,前方官道拐弯处忽传来一阵呵斥与哭求声。 谢珩羽勒马减速,好奇地探身望去。 只见道旁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手持柴刀木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倒还有些派头,也算锦衣,只是口中不住哀告,窝囊样十足:“各位好汉,何苦为难我呢?我是去北边投亲的,分钱没有,你们欺负我也没用啊!天老爷!” “少废话!”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肩上,“老子们蹲了半日,就等你这么个晦气玩意儿,包袱拿来!” 那男人抱着包袱滚到一边,涕泪横流,嘴上还叫嚷:“给你们一些也就罢了,驴子给你们也算了,结果钱都你们拿了,我怎么走去霸州?饿死路边上哪说理?” 谢珩羽骑在马上,看得气笑,不过很快又正色。他虽顽劣,却自有一股侠气,平素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之事,但不知为何……窝囊废男人那张惊惶失措的脸,竟让他觉得有点儿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不过胸中热血已然先冲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毛贼安敢劫道!”少年清亮声音在风中炸开,谢珩羽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电前冲,同时抽出腰间佩剑。 他手上拿的正是外公亲赐的宝剑,正面镶嵌七颗透明的金刚石,华贵无比。此剑刃如霜雪,堪称削铁如泥,确是一柄好剑,谢珩羽喜欢得不行,取名为静水,时时都带在身边。 见突然冲出的锦衣少年和骏马,几个劫匪惊得一怔,待看清只是个半大孩子,脸上顿时露出狞笑。 “哟,还有个送上门的小肥羊!”疤脸汉子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挥着柴刀木棍朝谢珩羽扑来。动作粗野,毫无章法,却是实打实的亡命之徒的狠劲。 谢珩羽挥剑便刺,招式倒耍得很漂亮,直取当先一人面门。 不想那人却不像公主府里武师傅或陪练的侍卫那般配合着后退格挡,反而骂了一句粗话,猛地侧身,手中柴刀不管不顾地横劈向他马腿! 谢珩羽眼睛猛缩,白马也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谢珩羽惊呼出声,差点被甩下马背,好在脑子还算灵光,连忙伏身抱住马颈。 只是手中剑也乱了章法,另一匪徒的木棍趁机扫向他后背。 砰一声闷响,谢珩羽只觉得背上剧痛,眼前发黑,再也握不住缰绳,从马背上直栽下来,滚了一身尘土。静水剑也脱手飞出,哐当落在一旁。 “欸欸欸?你这小孩!”那缩在地上的男人见状,亦是惊恐地尖叫一声,又犹豫了好一阵,才连滚带爬想扑过来。 “给老子老实点!”不料才爬了两步,疤脸汉子便一脚将他踹回原地,又走去捡起地上的静水剑,掂了掂,只见闪闪发亮的金刚石,立刻出声,“真是好东西。” 反拿,剑鞘戳了戳摔得七荤八素、试图爬起来的谢珩羽,“小子,身上还有啥值钱的?痛快拿出来!” 谢珩羽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种亏,背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也是嗡嗡作响,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暴怒和羞耻。 他咬牙撑起身,恶狠狠瞪着疤脸汉子,扬声骂:“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琅琯郡王!我外公是当今官家!我娘是平穆公主!我叔夫是昭武将军幸守夷!你敢动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