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涌一片辽阔海域,困于浅渊的潜龙终于飞于天际。 他只搂紧谢相呴肩膀,赞:“好。都有赏。” 众人闻言纷纷击掌,笑言不绝,又是一阵恭维。 谢相呴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并未饮酒,却渐渐痴醉在他怀中,心神荡漾。其实他也写了一首词回应李宿那篇诉衷情,只是一直没有时机拿给他看。 不过能得他开怀一笑,已然足够。谁让世上哪里有什么东西,比得过心甘情愿四个字呢。 “当真?”太子狐疑地扫过去。 “贤王和贤王妃的尸首至今没有找到。”魏书陈咂摸片刻:“以李宿此人的作风,倒真是至死不休的,臣估计是真。” 颜郜襄方才缓缓起身,沉默片刻,又轻嗤一声,“死得好。爹爹那应当也知道了吧?若是草草安排后事,便不必再报于本宫。” “是。”魏书陈应答。 “对了,之前不是说那个叫舒青的已经拿捏住了?也该叫他做些事了。”颜郜襄道,“本宫去看看王妃。” 虽然腹部还没有明显隆起,但太子妃显然憔悴了一些。不曾想她这样有本事的人这时也会被折磨成这样,颜郜襄一时有些默然无话,只能轻轻摸摸她的肚子,仓促收手,才说,“吏部有个不错的缺,报到我这里,给到东山侯决定好了。” 太子妃只一笑,“多谢殿下关心臣母家。”又道,“臣昨日入宫看望贵妃娘娘,她近日染了风寒,精神不太好。殿下可要再去探望?” 贵妃近年脾气越发古怪,在官家和外人面前还算正常,却愈发喜欢在他面前发疯,歇斯底里,很是可怕。颜郜襄本想拒绝,可看她模样,便不自禁想到,娘从前怀他的时候,应当也很难受,况且爹爹又刚给自己下了这样的指令,也许许久都见不到她。 难道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连这些孝心都尽不到?其实……也不能全然怪母妃。 他颔首,“好。” 二人再闲话几句,太子又说自己被官家指派外出。他其实想带上太子妃,但她却在孕中,看她实在有些乏累,颜郜襄便也不提政事,提前离开了。 骤然出了院子,却听侍弄花草的两个侍女小声嘀咕,“自姗娘姐姐走了,娘娘说话更少了。” “哎呀,娘娘从前最疼姗娘姐姐,不知道怎么要让她走。只可惜咱们没有那样的福气,不能到娘娘身边伺候,是何等体面。” …… 颜郜襄并没有去吓两个少女,沉默片刻,只唤来一个下属,“你去查查,咱们府上有没有一个叫姗娘的,从前服侍太子妃。现在又去了哪里?” —— “你就是姗娘?”吴月钢看过坐在下首的女子。 女子颔首,自袖间拿出一封信,交与吴月钢,“这是太子妃娘娘教我交给牧监的。” 吴月钢原先冷漠的神色才缓和些微,自林姗娘手中拿过信,展开读过后,却是愣住。半晌,他才问:“……好了。你如今在做什么?” 林姗娘道:“在昭武将军新设的明晖楼做乐人,平素唱些小曲娱乐夫人。” 吴月钢问,“这也是娘娘的安排吗?” 林姗娘但笑不语,吴月钢便也不再问,只答:“我知道了,自会向娘娘回信问安,多谢姑娘。” 姗娘出了院子,又回明晖楼附近的住处练琵琶。她本还在思忖该如何混入军营,不想正逢了这样一个机会——真是天也助她。 不消多事,管事便来唤他们,一堆人站在院中,见他满面笑容:“昨日的歌舞很好,将军都有赏,舞者每人五两银子,乐师八两,稍后去账房那儿领。”众人闻言,自然都是满面笑容,不想只是一场演奏,赏赐竟然如此丰厚。 管事说罢,额外看向林姗娘,笑意更深,显出褶子,“姗娘,你昨日曲唱得不错,很得贵人喜欢,赏二十两。” 姗娘面上也笑,盈盈福身:“姗娘多谢将军和夫人赏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齐声道谢,管事颇为满意,又叮嘱姗娘:“路将军说了,夫人闲来可能去明晖楼,你们时时都得打起精神,伺候到位,明不明白?” 自然又是齐声应下,待管事又叮嘱几句,众人散开领银两,管事也要走开,林姗娘却走到他身边,额外塞了些银子,不动声色塞到管事手里:“姗娘当日流落北地,若不是大哥襄助,给了这个活计,怕也不能有今日,要多谢大哥照拂。” 管事一摸就知道分量,不由感慨这小女娃还是会事儿,便叫她送送自己。 二人走出院外,管事才压低声音道:“将军喜欢听曲,但实在鲜少娱乐,也不爱娱乐,你练些譬如观沧海、陇西行应付就好,昨天的常武就不错,偶尔表演,总能得赏,他出手又大方。” 姗娘认真记下,但也品出这不是关窍,故而只问,“明晖楼是为夫人修的,想来夫人喜好风雅吟乐?” 见她上道,不是个蠢人,管事也不再藏私,只说,“营田所那边传的小道消息,夫人近来在教郡王琵琶,你若有心,不妨去碰碰运气。” —— 不久大集议,李宿便将张伦自牢中放出,教他先做七品武经郎,教他暂且挂在幸英勋名下做事,待走完章程册封再论做事。 大集议时谢相呴自然也在,今日倒是平和,他拢着轻裘与李宿走出营帐:“日子过得这样快。眨眼都十月了。” 十月风更大,北地已经有要飘雪的趋势,他戴上彭夫人送来的耳衣,毛茸茸的,李宿侧头看了很久,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下被风吹开的绒毛,“我想想带你去哪过冬。” 谢相呴好笑,“暖阁温泉还不够,你要如何?” 李宿别过头,转而牵住他手:“再说吧。”这几年过去,他总不想谢相呴在被北方留下,担心他生病,谢相呴却说,“我们之后还要去西北,那里更冷,不能因我咳一次没同你说就这样疑神疑鬼吧。” 李宿反而说,“那你该知道,从此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我。” …… 哼,这么多事你管得过来吗,非要把所有都捏在自己手里。 心中虽如此,但是满足,又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缓过神后,人已经被扶进马车,谢相呴说:“那你就把我捏在手上。” 李宿沉默一阵,问他,“有件事我还没问你,谢珩羽是怎么回事。” 到底问到这里,谢相呴心里叹气,靠进李宿怀里。他其实一直觉得,李宿不甘于只在此处。 他的筹备,他的所思所想,都这样清楚地告诉谢相呴。 可是他已经位及人臣,北地那么多官员都唯他马首是瞻,他下一步还要走到哪里呢?还能走到哪里…… 除了那个位置。 谢相呴便说:“他就是被官家惯坏了,坏得很,你看他那混不吝的样子,我有时候也很生气。” 李宿回,“原来如此。其实官家和二皇子的脾气都还不错。”所以这么惯小辈。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谢相呴笑笑,“官家我不说了,但是二殿下脾气一贯很好。不过夏乘其实是他的人吧?所以你才准他上这个位置。” 李宿应声,便把他抱到腿上坐着,手隔着耳衣摸他,掌更用力,蹭得他哼哼。而后冷不丁冒出一句:“狐狸精。” 谢相呴简直莫名其妙,好端端地怎么就被骂了?遂瞪他一眼,可是李宿低头又亲亲他,于是更无缘无故地被哄好了,二人便捧着脸互啃起来。 到后下马,却见夏乘低头站在一侧,立刻行礼,“属下有罪?” 谢相呴心想是怎么了,却见李宿闻言后面色不怎么好看,直到步入帐中,二人居于主座,石慎才行礼:“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成功。” 说罢,将一托盘呈上。李宿揭开锦布,只见一截断指,虽然洗净,已残破不堪。 未等谢相呴看清,托盘已经砸落在石慎面前,好大一声响,断指不知道掉去了哪里。谢相呴不免又被吓到,紧抓住李宿手臂不敢再动,却听李宿冷声道:“澄波军培养了一批会割手指的好刺客。” 石慎垂首,并不辩解,只答,“属下甘愿领罚。”的确是他办事不力。 “郎君,”谢相呴皱眉,手指用力捏捏他手臂,“怎么回事?” 李宿反将谢相呴手握在掌心,以此安抚他,叫他不要畏惧。才令石慎自己禀报,于是石慎将镇茶山所有事一并详细说出后,又再次请罪。 …… 谢相呴听罢,只在心中叹气,暗想真是天不助我。虽有筹谋不够紧密之故,但谁能想二人能逃到皇陵,又有重重机关相助?毕竟原先只有两人,谁不会以为势在必得,却是在此处出现纰漏,便看向李宿:“郎君,其实倒也不能全然怪他们。”谁知这两人竟然这样难杀。 李宿却道,“办事不力。自行领罚。”石慎是他心腹,却不能解他心头大患,反增后患,他此刻恨不得亲自前往皇陵,杀了颜寄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