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首山中,李宿牵着谢相呴,与剩下的几十名亲卫一同行进。 雷首山山高百仞,攀登颇为费力,尤其南下离开必须要登到山顶,越过山脊,是以越往上走,呼吸仿佛都越发困难,周遭似乎也变得更冷。 李宿本要背着谢相呴走,他却不忍心,坚持要自己爬山。其实他身体确实已经没有那么娇弱,只是如此长久的奔波,到底还是有些难以经受。 却也不会自认是累赘再强撑,更何况李宿时时刻刻关注着他,很快扶他停下:“歇会儿。” 谢相呴呼吸已有些急促,并未推辞,李宿解开外衣铺好,便让他坐下。 几个亲卫眼光鼻鼻观心,很是识趣地说要去找些水源野果。 谢相呴道:“不必,大家一路奔波,很是辛苦,也稍作休整吧。”如今夏日炎热,备好的口粮也要尽早食用,否则之后反而浪费,不如让众人多多保存体力。 “多谢夫人体恤。”他们虽然笑着应了,但还是自觉坐远了一些。并且一面快速吃了口粮和肉干,一面依旧保持警惕地观察四周。 李宿也将手擦净,将各类肉干递给他吃。其实无论是牛肉还是兔肉鸡肉,做成肉干都很难嚼,谢相呴懒得费那功夫,况且嚼太多东西会使得两腮发宽,那模样实在很丑,他不情愿。 最终只能依着李宿的要求吃了两片,才枕在他腿上稍作小憩,谢相呴问:“路多或许还没反应过来?” 李宿:“也许。”又为他稍稍调整姿态,好叫他睡得舒服些:“先休息。” —— 当晚,山下再次频频传回消息。 二人没有等来山中搜寻到幸守夷夫妇,反而等到后部受伤。 佯攻风陵渡的百人队在渡口虚张声势,假装四散奔逃,却悄无声息地折返。而彼时彼刻,千骑仍驻雷首山口,山上扔在搜寻。楼宇则趴在山间,紧盯着面前一切。 连夜去向风陵渡,闹了一通,又自那处返回,将士们都已有些筋疲力竭,但仍在强撑。将军交给他们重任,他们自然不能辜负,甚至在极其强烈的紧张中,生出一丝兴奋。 不过多时,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指挥使,黄土塬下一条干涸的冲沟,深数丈,我们可以走。” 楼宇颔首,和起初将军说的一样,顿时更有一分信心。领着众人下行,侧目望去,两岸崖壁陡如刀削,沟底乱石间则长满酸枣刺和野枸杞,难怪当地人管这种沟叫地缝,那头士兵全然进不来,自然也忽略不管。 偷摸着走了许久,终于能望到雷首山口。一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千骑列阵,斥候哨位也冲南,而山上亦是在铺天盖地搜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楼宇不动声色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放轻动作,他们只在侧后方不到两里,幸而前方一片野榆林遮得严严实实,无人察觉动静。 楼宇开口:“倒火油。” …… 路多亦在身下等候,眼皮忽然一跳。他立刻本能站起,不觉微微皱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怎么还是风平浪静?不应该。他太懂幸守夷——一阵喧嚣已从山口附近响起。 只见一片火骤然燃起,飞快卷上树木,本就夏日炎炎,山中树木一点即着,而后白灰的浓烟层层现出,平地出一朵巨大的云,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好,起火了!撤退!” 恰好一阵山风也吹起,直接把火苗从灌木带上了乔木,一棵接一棵地被点燃,仍在山上的众多士兵匆忙下撤,而几个尉官嘶吼下令,火光更盛。 劝格着急赶来,问。“怎么回事?” 路多只道,“我都说了,渡口只是佯动。他们根本没打算跑。”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士兵被困在山中,他却纹丝未动。 但是,幸守夷也算准了他会算准,算准了他会不动南边,然后直接令人杀一记回马枪,再重新卷入山里。 九皇子府圈禁已久,便略显萧条,又因九皇子一贯的脾性,如今众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傍晚颜郜释又在凉亭里喝酒,此处四面通风,暑气退得慢,他本来怕冷,几杯下肚渐渐也热了,将外袍脱了搭在栏杆上,只穿一件中衣。 这些日子来,与他联系的竟然只有贤王夫妇,还有一干想要讨好他的人,李瑞仿佛已经彻底销声匿迹,甚至仿佛他们从不认识。 想到此处,又是满满一杯,难免神伤。杯中却已经倒尽,于是他伸手去够最后一坛,刚刚摸上酒坛,虎口忽然一阵剧痛。 “嘶!”疼痛使得颜郜释稍稍醒神,侧头看去,一条亮青色的蛇不知何时从亭柱的藤蔓里蹿出,此时正咬在他的虎口上。 他浑身发毛,立刻伸手抓住蛇身扯开,可蛇牙钩嵌进皮肉,愈咬愈紧,反使得颜郜释惨叫一声,不住往亭柱砸自己的手,终于甩手把蛇摔在石板上,而蛇行动迅速,扭了两下钻进草丛。 “殿下!”远处的侍从终于小跑过来,忙叫:“抓蛇!叫府医!” 而颜郜释只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两个血洞,再想到那蛇三棱的头,翠绿的颜色,一时怔仲。 …… “禀报官家。蛇毒入骨……手保不住了。”不能也不敢说出口的话是,不拿恐怕命也保不住,但嘴上只能补充:“十分凶险。” 消息传入宫中,已是深夜,此时官家本已经歇下,又被消息惊醒。沉默一阵,没有立刻开口。 九皇子府为什么有毒蛇?谁想让九皇子中毒?这些问题,就交给想要揣测它的人,该揣测它的人去揣测吧。 “那就拿掉。”官家又说,“之后让他出来吧。禁足解了。” 自然,不过半个时辰,消息日渐灵通的镇国公主府也得知了这些事情。 因为近来事务繁多,她也开始和驸马一起学习该如何处理政务,是以到此时都没有歇下,手臂和脖颈皆已酸疼不堪,头脑都有些昏涨。 颜穆珍皱眉,不由思索:“官家会不会觉得,是我让人去做的。” 驸马也停笔:“未必,官家圣心属意公主,此时咱们没有理由去害他,若有人提出此点,恐怕官家也只会觉得是嫁祸。” “倒是。”想了一会儿,颜穆珍道:“他被拿了手,也是可怜,差人拿厚礼备着,我和驸马明日去九皇子府上看看。” 侍女应下后,谢川杉才又道:“不过,我们是否可以上请调查此事?” 是否该有这个动作?颜穆珍苦思冥想。她从前只觉得朝堂上这些人弯来绕去十分可怕,不想自己有一日也变成了其中一员。而后缓缓摇头:“九皇子一派的人自会提起,我想,官家更愿意看到我们保持沉默,专注实事。” 她不要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她自能沉静屹立,这才是王者风度。 驸马想想,也随即颔首,“你说的是。”或许也是官家在观察他们的定力。 颜穆珍却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侍女:“郡王这几日去了哪?怎么不见他在家中。”她原以为只是谢珩羽又出去胡玩了,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无暇管他,回过头来一想,才觉不对。 侍女有些惊诧,答:“郡王那日进宫回来后,便说要替官家办事,就已离开,他还说已经告知公主殿下和驸马了。” ——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火终于扑灭,但山口一片狼藉。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临时搭建的木架上,被依次运下山,烧烂了半边脸嚎叫或已经呼吸微弱的人比比皆是。清点的结果随即报到劝格面前,上百人死亡,数百人伤残。 笑话!他的两千人还没摸到幸守夷的衣角,先被一把火烧掉了这么多。 站在山口,望着满坡焦黑的树桩和还在冒烟的草灰,劝格的脸色很难好看,转身看向路多:“你山上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行动?”语气还强压着,克制不表达出太多不善。 只是抬头望向雷首山,层层叠叠,看不到山脊。片刻路多开口:“就现在。我们上山。”他们以为是拖延,让自己追不上他们的步伐。 但是,他早就令人提前在雷首山的山脊上驻守,只能李宿的队伍到达。 —— 不清楚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谢相呴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睡在李宿怀里。李宿手臂让他枕着,一条腿抬高些给他靠腰,另一条让他坐着,又拿披风给他盖在身上。抱孩子一样。 山中微凉,谢相呴这一觉竟然有一丝意外的安稳,只是神色还是有些恹恹。李宿见他醒来,让他稍坐起来些,但还是心肝宝贝一样继续搂在怀里,问:“让他们烤了兔子,不难嚼,吃两口好不好?”哄他吃些东西。 谢相呴才察觉到,还能闻到一些肉香,想来李宿是看他不愿意嚼肉干才令人准备的,但有些不好意思:“做什么让他们费这功夫去抓兔子,大家都休息呢。” 闻言,正在烤兔肉的亲卫一笑,插话答:“多谢夫人体恤,但这是将军自己拿弓打的,小人就负责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