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一片湿热,谢相呴仍然摇头:“你们怎么会明白?他定是以此设局,”哽咽却将他解释的话语打断,他只能睁眼看着眼前朦胧的一切,不断强调:“你们不明白,他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尸体,” 肖雁荷却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但正是她的无言,反倒更进一步地摧毁谢相呴。 李宿怎么可能离开他?谢相呴心痛如刀剐搅,重复说:“也很有可能是,古兀故意放出的消息,扰乱军心,我们不能轻信!”眼泪却抑制不住。 他们还没有一起到丹州去过。他们还没有一起捉一只狐狸放掉。他们还没有一起养过一只叫小狈的狗。 李宿连三十岁都还没到。他一生从来艰辛,一直在风霜中打磨奔波。他还没有享受过一天风平浪静的日子呢?怎么会离开。怎么舍得?想到此处,谢相呴也尝到喉头腥甜,眼前发昏。 万山不隔同心月,千里犹闻共命鸟。 可是他抬头再看不到月亮。安都下了 沉落于至阴至暗的水域,在深渊中看到潜龙的眼睛。 这里寒冷到极点,水草和鱼都没有,他不知水为何不成冰。丹州的盛夏那么遥远,赤阳不可见。他明明每日都去乌南岭下凫水。而大江大河,安都的名胜湖,也都东流蒸腾,沧海桑田了。 潜龙的眼睛古老而深邃,仿佛有千万年在此中刻纹,凝望他时难言的恐怖,然而当他坚持望到深处,竟是一片虚无。 黄昏和深渊都很临近虚无,原来这世界也很虚无。他要在其中被吞噬吗。究竟有底,还是要无穷无尽地穿梭,直至自己也消亡? 而四肢都快失去知觉,完全近于死亡之间,心口除始终凝着一团外来的暖意。 可是不穿梭到底,怎能知无穷无尽,怎会确定自己必定消亡。李宿摸到颈间,他木质的平安牌滚烫灼热。 此刻终于听到了风声。 ……柴火燃烧的声音?周围暖和很多,他似乎在一个山洞里。是有人救了他? 路多添完柴,回头才发现他已经醒来,被吓了一跳,顿时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李宿,难以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偏偏自己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事不过三,再要低头认错,对方也不信吧? 可若叫他先下手为强,率先解决李宿——他要真畜生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将李宿带回来。 但半晌之后,路多方才觉出不对,疑惑地眯起眼睛。李宿是睁着眼睛,在他的位置,也能看到自己,可是为什么毫无反应,难道……他瞎了? 心里有此想法,路多半是不可置信,却试探性地移动一步,大起胆子伸手在幸守夷眼前挥动。 李宿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面前挥动,但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醒来过后,痛感才缓慢浮现,肋骨和左肩全然不能动弹,哪怕只是手指用力,便已痛疼不已,头疼也阵阵袭来,颅骨总不能碎裂? 路多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泪水却先潸潸而下。 心内五味杂陈,但见他这样落魄难受的时刻,想到往日种种,怎能不生感慨? 他随手抹去,但还是不敢说话,李宿一定能认出他的声音。于是微微撩开李宿身上的羊羔皮,在他朝上的掌心上写:我哑巴。 李宿缓了片刻,路多继续写:河边救你。 见李宿微微张唇,知他要说什么,也知他此时其实疼的没力气说话,路多继续写:太白山。 路多又写:大雪封山。 但李宿还是坚持开口,道:“多谢重恩,我必厚报。”声音还是微弱。 崇山峻岭,无论是古兀还是齐军,都不会轻易到达此地,或做战略根据,看来他暂时是安全的。 路多没再写什么,不过多时,他已熬好一锅肉汤,给李宿喂下后,方才缓缓步出山洞。 外面鹅毛大雪,太白山一带尤其寒冷。风迎面吹来,即便身裹貂裘,也感受到凛然。 而路多踱步雪间,犹豫着是否要传信给北军来接李宿。 可是到时候一群人来了,自己往何处躲藏?他在北军这里可是完全讨不到好了,无论是幸英勋还是楚蔚威都不会放过他,他救了李宿的确可以功过相抵,可是之后该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如今而且大雪封山,他都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底是古兀人做主还是齐人做主,再加上还要照顾重伤的李宿,路多暂时不能外出探寻消息。 长叹一声,呼出一口白雾,他决定先等李宿养好伤再说,就暂且做好他的哑巴吧! —— 安都初雪,贤王又领群臣外出祈福,虽说九皇子身体迟迟不见好转,但于齐臣而言,贤王是圣上亲弟,他来掌政总比公主要登基好,是以群臣渐渐接受,安都政务又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只是对于停驻在安都的古兀人,主战一派臣子却多有不满,古闵、刘现耿等人几番上书,请求贤王驱除鞑虏,但颜寄随只一概装聋作哑,不过几日,竟然下旨换了兵部侍郎,以做警醒。 主战臣子对此十分不满,却也只能暂时收敛锋芒,而后贤王贬斥古刘不断,开始重用肖、梁两家子弟及旁支。 …… 对于俞家,原先也不算太坏,直至听到幸守夷的死讯时,才是真正有些灰心,毕竟原先他们已算是押宝幸谢夫妇,如今局势骤然逆转,再要另寻出路,却也不易。 期间李瑞也几次到九皇子府,想要探望,试图另谋出路。却都被颜寄随安排的人拒之门外,根本无法见面,但他也心知肚明,若让九皇子真的被贤王耗死,他们才是没了翻身之地! 便又寻到俞家,想要拉通近日备受打压的主战派共同筹谋一番。 …… 齐宫中,近来多番波折,如今贤王夫妇入主,反倒安宁下来,几个宫人聚在廊下看雪,隐约听到零星的麻雀叫声。 屋内一片漆黑,如豆的灯不知何时熄灭,谢相呴从昏迷中醒来。 身处齐宫,他没有被珍爱的优待,平常分量的炭火所带来的温暖有限,被下也没有绒毯铺设,更没有被中炉,手足冰凉。而即便已经躺在此处几个时辰,摸到身下,也只一片容易消散的温热。 原来雪光晶莹,亮过一瞬又归于寂静。他还是无从得知刘妃是否甘于赴死,只是自己不想独活,多盼望长夜里掠来一对化蝶的恋人,翅膀轻薄而脆弱,比翼从他眼前飞过,能赋予他瞬间光亮。 谢相呴被困在安都。 手摸过自己的眼角,仍然湿润,李宿以指腹触摸过此处,以嘴唇吻过此处,缠绵悱恻,才至于此时,肝肠寸断。 他的水精照子压在手下,不愿去看。斯人已去,器物长留身边有用吗? 殿外的宫人打了个哈欠,渐渐不再看雪,都散去休息。于是安静重新卷来,他留在屋中,恍惚间似有风声在耳边呜咽,但真正凝神细听,又没有一丝风。 已经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贤王对他虎视眈眈,就算他们夫妻暂时翻脸,肖雁荷唱着反调,又能维持到几时?一切都已枯竭,谢相呴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停摆下来。他再不想有任何挣扎,再没能有任何期盼。李宿的离去将他彻底腰斩,然而半身残躯,却还要面对绵绵雪衣。来层层冻僵他。 良久后,谢相呴自己吹了口气,轻轻吁出一阵风。 这下有风了。 也幸好肖雁荷立刻召见他,并没有怎么搜身,谢相呴从枕头下拿出匕首。 此时了断,或许还能追上李宿?李宿肯定愿在芭蕉下,或梅边柳边等他。若真碧落黄泉,魂魄相见,上天还不算得太残忍。他还想要来生,生生世世万亿年。 谢相呴将匕首对准自己颈间。 过往的一切幕幕浮现,或模糊清晰,只是稍稍起心动念,想到二人曾经,便全然不能自控,潸然泪下。 可是追根溯源,心里总有种种不甘。从李宿儿时的模样,到在玉州对他的承诺,再到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个地方,仍然走马灯一般不断重现。其实他不觉得李宿就能化作这芸芸众生,他的李宿独一无二,没有人能代替消解。 但爱人的身影确实已融入这片山河,行到水穷,坐看云起,都是李宿。旭日东升,沧海怒涛,也是李宿。 如果他也死了,也就此悲观地放弃,岂不是倒在黎明之前?岂不是让那些人践踏着李宿的尸身,彻底将李宿的存在埋没否定?他们共同的努力,实现的所有改变,都会就此付诸东流。他岂能就此放弃,岂能就此纵容! 匕首就此悄然滑落。谢相呴死死盯着黑暗中某处,久违的,心中再度焚烧起难以言语的毒火,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翻转炙烤。直到忽然察觉到什么,谢相呴猛然转头,见小芍突然出现,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 她赤足长发,仍然安静无声,探究地看着谢相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