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里面。”同时,对方一手按在匣上,直直盯着他,“你要保我们出城。” “放心吧。”覃勉一笑:“我保你们平安出城。” 三更天后,古兀人探查附近无端倪后,便与覃勉交了东西,迅速出城。谁想才行过约莫二十里,道旁的雪地里忽然站起一片人影。 草原人的呼哨才起,便被箭雨齐齐压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道旁重归寂静。洪军士卒从尸首堆旁走过,逐一补刀,不留一个活口。领兵的洪思松翻身下马,向立在远处的覃勉走来。 “勉哥。” 覃勉遥遥跟随而来,自怀中取出那只漆封的匣子,递给洪思松:“潮洛门与颜寄随往来的书信都在此。你拿去吧。” 洪思松问,“你好交差吗?” “我看梁慵也未必相信贤王,”覃勉摆手,犹豫片刻,还是问,“西北一直没有传回战报,情况究竟如何?” 不想洪思松也是眉头紧皱:“不得而知,只有西南传来军报,张伦那边大胜。他也正马不停蹄往安都赶。”不管如何,安都局势渐渐有利于他们,手中的筹码也在不断增多,这终究是好事。 看到覃勉乍然神伤的样子,洪思松也猜到他是想起了李宿,拍拍他的肩头,“无论如何,都要向前看。福州那边的文人已通过沈知节联系了我们,他们会写檄文,贤王这些书信,他的肮脏龌龊,很快就会为天下所知。” 覃勉颔首,“我的内应也已经在齐宫,很快就能联系到宿弟的夫人,到时再想法子给你传信。” 齐宫深处,宫殿闲置,门环生锈,雪落满阶,却无人清扫。 趁小芍午睡,谢相呴终于寻到时机外出,那人久久等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令谢相呴微微一怔。 竟然是小许。 “公子。”小许面上的怯懦和讨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虑紧张,左右环顾,将他拉进一侧宫殿,才行礼,“是覃指挥使让我来的。” 不等谢相呴细问,他已经全盘托出:“我本是死囚,自愿入齐宫救国,只为活命。” 听到此处。谢相呴心下无声一叹。这安都城里,原来拼命想活下去的人,到处都是。他忽然想流泪,癫狂地想,全天下这么多生命好好的存活,为什么是他的李宿死去,而不是别人去死? 直到小许的话语打断他的思绪:“公子久在宫中,想来不知如今形势,我且长话短说报于公子。” 谢相呴颔首,“请。”随后小许便把外间的消息一桩一桩说给他听,这段时日谢相呴耳目闭塞,的确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小许说完之后,他心里才有几分成算。 立在原地,不容思考太久,谢相呴立刻下了决断:“辛苦你回去告诉覃大人,帮帮我姐姐,千万不能让文德太子的两个孩子入宫。第二,麻烦你们替我弄一份毒药。要见效极快,可以立刻服用致死的。” 小许猛地抬头,生怕他想不开:“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千万不可有此想法!” 怔愣一瞬,谢相呴只是苦笑,声音平缓,“放心吧。无论何种折辱,我都不会轻易放弃。这药不是给我的。”至少现在,他还要好好活下去。 看着谢相呴的面容,小许张了张口,小声道:“其实贤王已不行了,做不成什么的,还请公子千万珍重自身。” 谢相呴颇为诧异,半晌又好笑起来。 他不能离开太久,很快和小许分开,临别前不忘问一问人家原本的性命,才知晓他其实姓林,因在家中排行最末,其实身边人叫他小林。之后,谢相呴匆匆回到小芍身边。 小林办事极快,一日后再来,便将毒药送了过去,小心叮嘱,“这是乌头和钩吻兑的药丸,磨成粉也可以用。”放进几颗佛珠,捏破就可以用。又告知谢相呴:“听说九殿下傻了,如今已被李三郎强行接回府中。” 虽不能判断真假,但料想肖嘉佑的路会好走很多,谢相呴琢磨片刻,暂时只能等信了。 回到宫中教小芍写字,说是奖励她勤奋,谢相呴把自己的佛珠分了一半给她,自己弄了些真的菩提珠子串上。 “我会写这个字。”小芍戴上佛珠后,忽地说。 谢相呴问,“什么?” 小芍在他手心里慢慢写下“毒”字。盯着他,眼睛黑沉沉,她父母是药材商人,从前还是专门做那种事情的,她见过很多这种奇怪的东西:“我可以报仇了吗?” 真是一把直率的小刀子。 谢相呴不曾敷衍她:“对,也许有一天会用到,”他拿过旁边的梅茶,不动声色扯下一颗珠子,捻破洒在水中,粉末很快与水融合在一起,然后将那杯水洒尽:“继续蛰伏吧。”秋收冬藏,谁叫正是这样的季节。 —— 李瑞已把府里最清净的院子腾了出来,并嘱咐下人打点精致。如今颜郜释受不得一点苦,稍不如意便瘪嘴要哭,须得有人寸步不离地哄着。李瑞实在头疼,有时候自己也来看颜郜释,见他吃饭睡觉如常,把一只布老虎抱在怀里不撒手。 不愿承认,他心里其实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午后屏退左右,李瑞坐到颜郜释面前,刻意提起许多旧事,但颜郜释睁着眼看他,很快就被吸引走注意,指着窗外的麻雀笑起来:“鸟,瑞瑞,有鸟。” 李瑞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 他与颜郜释好过,浓情蜜意过,也互相猜忌过,争执,分道扬镳,喜恶掺半,但他没有想要放过颜郜释。如今他变成幼儿一样好摆弄,自己反而心软下来。 夜里颜郜释又发起热来,他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满嘴胡话,李瑞守在榻边,没有插手照顾,这些活都交给下人,只是细细观察,不想仍然一坐到天明,直至俞度林到来。 立在李瑞身后,她忽然淡淡道:“傻了也好。”见李瑞回头看她,俞度林把帕子浸了凉水,递过去,“殿下树敌颇多,如今回去,怕谁都会来踩一脚。夫君顾念旧情,不如就将他留在府中。” 李瑞拉住俞度林的手,颇感绝望:“都败了。”押宝幸守夷,幸守夷死了,好不容易救出九皇子,九皇子却傻了。他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向贤王那等鼠辈俯首称臣?只是动念,便恶心得几欲作呕。 可俞度林只摆了摆手,意味深长:“我看尚未可知呢。” 夫妇二人此时尚未料到,傍晚肖嘉佑便再次登门来访。 前次门房按李瑞的规矩推脱了,这次主人家在,不好推辞,但李瑞心思已变,连衣冠都懒得整,出来便直接道:“肖公子今日若是来谈联盟的,免谈。”他摊手,“九皇子真的疯了,怕是不能如愿,请回吧。” “旗倒了,人还在。”他既如此直白,肖嘉佑自然开诚布公。 李瑞疑惑,“什么人?”颜氏都快死绝了,难道是幸英勋?北军要拥护她不成?她当得起这个大任吗? “谢川明。”肖嘉佑自然坐下:“他是你的亲嫂子。你兄长如今虽然没了,但独守燕州活捉阿拉坦,五策平文官,沧州平乱,单骑入古兀大营杀死潮洛门,都是他做的。他如今是落魄了些,但幸守夷曾经有的那些,都有他的一半。你觉得他不行吗?”说罢抬眼看李瑞,从容且坚定。 李瑞颇有些狐疑:“……哼,这两人,”当初听说李宿割血点灯的时候,他便肉麻兮兮到毛骨悚然,觉得这二人多少是哪个筋搭得不对。是以直接出口:“恐怕他只会伤心得殉情,哪里有功夫管这些。” “大错特错。”肖嘉佑闻言,声音却骤然提高:“川明极有魄力,李宿离世,他虽伤心,如今却已经在计划如何从齐宫脱困。” 是吗?若真如此,反倒叫李瑞有些刮目相看。再仔细琢磨,当初他在燕州时所见所闻,李宿的确是很舍得给枕边人放权的,北军也很听谢川明的号令,他在军中声望并不小。况且当时谢其实比李宿更在意亲情……半晌,李瑞哑声开口:“我可以考虑帮谢。只是现下该怎么做?” “先停下。”肖嘉佑道。 “哦?” “公呈停笔,伏阙散去,你从明日起闭门谢客,就说九皇子傻了,你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肖嘉佑语含警告:“李瑞,火已经烧到顶了,万一贤王狗急跳墙,你我他都不会好过。收回来的拳头,才打得出去。” 李瑞心想也是,渐渐被说服。贤王色厉内荏,急功近利。见他们自散了,此人必松,那时才是他们的机会。反问:“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沉吟片刻,肖嘉佑和盘托出:“贤王计划去接回文德太子留下的郡王与郡主。” 李瑞顿时明白,“哦,你要在大典上动手?” 肖嘉佑叹,“暂时是这样预想的。请你先查清楚九殿下的病因,至于家父及门生,我会走动。” 事已至此,这还算个不错的赌法。李瑞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