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甚至称不上严厉,却没人再敢接话。 萧砚舟低头看着御案上的奏折,过了一会才继续道:“陶陶是朕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可她快三年都不是在宫里长大的,连什么是公主都不知道。你们今日一句皇室血脉,明日就准备把她从母亲身边带回来,然后告诉她从今往后就要生活在宫里?” 宗正卿忙道:“臣并非一定要让皇女与生母分离。若柳氏也一并——”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住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又绕回柳昭月入宫。 萧砚舟笑了一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衣料轻响。 萧砚舟没有发火,他只是看了一圈下面那些人:“你们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皇室血脉确实不能永远不明。国本也确实是朝廷应该考虑的事情。朕既坐在这里,有些事情便不是一句家事可以完全推掉。” “宗正寺、礼部、中书和几位宗亲重新上折,把你们今日想问的事情一条一条写清楚。皇女是否入宗牒,是否册封,柳氏如何处置,还有你们最关心的皇嗣。”他神情很平静,“朕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说完便起身,“退朝。” 那天以后,关于皇女的议论反而更多了。 所有人都以为萧砚舟所谓的“答复”,大概是终于准备在后宫的事情上松口。 京中几个原本已经死心的世家重新有了动静。礼部甚至开始悄悄整理适龄贵女名册。 毕竟从现实来说,这几乎是最容易解决所有问题的方式。 迎回柳昭月,立为皇后,皇女归宗。 与此同时再选几名妃嫔入宫,尽快诞育皇子。 在很多朝臣眼里,这是再圆满不过的结果。 三个月后。 从深秋到初春。 初春第一场雨落下来时,扬州城南河道上已经重新有了乌篷船。青石巷被雨洗得发亮,屋檐下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顺着水流慢慢漂进沟渠。 远处偶尔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音隔着一层雨雾,听起来也软了许多。 柳昭月的院子里,海棠刚冒出一点新芽,葡萄架还是光秃秃的,去年冬天移到墙角的一株芍药却已经从土里抽出新叶。 她回扬州以后,日子很快又恢复到从前。 早上看账,天气好便带陶陶出去,天气不好就让小姑娘留在院里自己折腾。 萧砚舟回京以后最初几乎每十日都有信。 有时候是他自己写,有时候只是云霄送一句话。 陶陶也会回。小姑娘还不太会写字,只会让柳昭月代笔,后来非要自己画。 第一封画了一匹看不出是马还是狗的东西,旁边又画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柳昭月问那是什么,陶陶说是“爹爹、娘亲、陶陶”。 最大的那个是陶陶,第二大是娘亲,萧砚舟最小。 柳昭月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让人照原样送去了京城。 半个月以后,萧砚舟回信,只有一句:“凭什么朕最小?” 陶陶让柳昭月念了三遍,最后认真说:“因为爹爹不在。” 柳昭月那时笑了很久。 只是入了正月以后,萧砚舟的信突然少了。 柳昭月并不是完全没有听见京中的风声。皇女身份传开以后,朝中在议什么,她多少知道一点。 柳怀远偶尔写信,也会提几句。 宗正寺想让陶陶入京,有人又在议她,甚至又有人提出立后纳妃。柳昭月看见以后没有太大反应,至少表面没有。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这也是当初没有跟萧砚舟回京的原因。 皇帝的孩子不可能永远只是扬州一个普通小姑娘。可萧砚舟一直没有让任何人来接陶陶,也没有写信逼她做任何决定,所以她也没有问。 直到后来,京中忽然连续十几日没有任何消息,柳昭月才第一次觉得有些奇怪。 年后,她写了一封信。 写完以后却没有立即让人送。 上面只有几句话,问京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问陶陶身份的事情是不是难办。 写完,她自己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信折起来。信没送出去,三日以后,扬州又下雨了。 那一日雨不大,细细密密,像一层极薄的雾笼着整座城。 午后陶陶跟杏儿去了隔壁宅子看刚生的小狗,院里难得安静。 柳昭月搬了一张小凳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那株刚刚抽芽的芍药。 去年枝条留得太密,有几根已经枯了,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将坏枝剪去,神情淡然,仿佛世间风波与她无关。 青瓦上雨水往下滴,泥土被雨打湿以后有很淡的潮气。 院门没有关严,所以最开始传来马蹄声时,柳昭月并没有在意。这里靠近城南,巷外本就常有人骑马经过。 直到马蹄声停在门外,然后再没有响起。 柳昭月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奇怪的感觉。下一刻,半掩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抬头,整个人便定在那里。 萧砚舟站在门外。 一身极寻常的墨色长袍,外面披着被春雨打湿一点的深色斗篷。 发冠只用一根黑玉簪束着。 他显然赶了很远的路,肩上还沾着一点雨水,身后的马呼吸很重,鬃毛湿了一片。 柳昭月看了他很久,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她慢慢站起来,手中还握着那把修花枝的小剪子,“你怎么来了?”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只站在院门外看着她。 几个月不见。柳昭月似乎没什么变化。 穿着一身极素的浅青春衫,袖口为了方便修花卷到腕上,头发只松松挽着,耳边落了两缕碎发。 柳昭月终于反应过来,把剪子放到一旁:“京城出事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否则萧砚舟不可能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扬州。 “没有。” “那你为什么——” 萧砚舟已经走了进来。 柳昭月看着他越来越近,眉心也慢慢皱起来:“北境的事情处理完了?朝中不是还在为了陶陶吵架?父亲前几日来信还说——” “柳昭月。” 他打断她,声音很低。 柳昭月停住。 萧砚舟已经走到她面前。 雨水顺着屋檐落在两个人身后,院里的风带着江南初春特有的湿润凉意。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柳昭月,你愿不愿,跟我回京。” 柳昭月怔住。 这句话与三个月以前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让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不对劲。 “萧砚舟。”她看着他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院门外。没有御前亲军,没有仪仗,只有很远处巷口隐约站着一个像是云霄的人。 “你怎么这个样子来了?” 萧砚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先回答我。” 柳昭月眉头皱得更深:“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只是因为想见你。” “也想过来问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我三个月前问你回不回京,你说不回。那时候我没资格再往下问。”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向前一步:“现在我再问一次。柳昭月,你愿不愿跟我走?” 柳昭月察觉到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她伸手想碰他额头,擦去水滴。 手腕忽然被握住。 下一瞬,整个人被萧砚舟一把拉进怀里。 柳昭月猝不及防撞到他胸前:“萧——”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萧砚舟低下头,直接吻住她。 太突然,也太重。 柳昭月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 方才还在追问京城出了什么事,下一刻唇便被他严严实实堵住,连那一点没有说完的疑问都被尽数吞了回去。 她下意识睁着眼,近得几乎看不清萧砚舟的眉眼,只能感觉到他箍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带进怀里。 一路从京城赶来积下的寒气还停在他的斗篷上,胸膛却是热的,连落在她唇间的呼吸都烫得惊人。 柳昭月本能地抬手推他。 掌心抵上胸口,却没有真正推开。 萧砚舟反而像是察觉到了她这一点力道,手臂收得更紧。 柳昭月被他亲得微微仰起脸,起初还皱着眉,指尖也抵在他衣襟前,可过了片刻,那只手却不知不觉松了力。 三个月没有见。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 可直到此刻萧砚舟真正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发现有些东西根本没有因为三个月的分别变淡。 只差这一下,便全被翻了出来。 萧砚舟又一次低下头时,柳昭月没有再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