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沉默了。 林曦顿了顿,“我高兴,是因为正义得到了伸张。” 厅里彻底静了。 沈庭松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放回桌上,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两侧几个人,也都面面相觑,神情各异——有错愕,有尴尬,有一两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正则坐在林曦身侧,低着头眼中隐隐有些笑意。 沈庭松沉默片刻,将茶盏搁回桌上,一声轻响,神情恢复了平稳,却没有再接这个话。 一个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话虽如此,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事情,在外头传开,于自己未必有益——” 林曦偏了偏头,“我是觉得,这恰恰说明我国的执法体系相当有效率。该追究的责任,没有因为任何原因被忽视。这不是丑,这挺值得称道的。” 那人拧眉,“你何必胡搅蛮缠偷换概念,于你家而言,那便是——” “我胡说?”林曦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说假话?你觉得现实和我描述的相反?”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 这可不能说“是”。 他沉默了片刻,拂袖起身,“老爷子,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罢转身出了厅门。 厅里的气氛安静了片刻,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像是在各自消化刚才那几个回合的交锋。 沈庭松慢慢抬起眼,沉吟着看向林曦,“林小姐,雅业何属?” 林曦并不打算遮掩,“司鼎鼐之职。” 父亲 章节更新时间:2026-05-0211:53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宛如石入水面掀起涟漪。 右侧太师椅上的一位老先生,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闻言端起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了一停。 他随即低头吹了吹茶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古人云,‘治国如烹小鲜’,倒也是大道。只是如今这世道,烹小鲜的,倒未必是治国的。” “是啊。” 另一个中年男人接过了话头,“《礼记》有载,‘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古圣先贤立此规矩,也是教人存恻隐之心,养君子之德。” 他望向林曦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像是在等她自行领悟。 林曦点头,“好。” 那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林曦继续道:“既如此,诸位往后还请肉食生啖,菜蔬白水焯了吃,酱不必调,配料不必下。毕竟君子远庖厨,也当远庖厨之所出。调味是庖厨之术,火候是庖厨之能,推而广之,诸位往后赴宴,只吃生的,只喝凉的,才是存了君子之德。” 她顿了一下,“不然岂非言行不一?” 那中年男人僵住了。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接话。 一个穿灰蓝长衫的男人皱起眉,“你这女娃娃,说话未免太钻牛角尖。自古庖厨乃鄙事,君子不齿,这是历代共识。没有文化的人,自然只能做这些粗笨活计。” 林曦偏过头看着他,“阁下觉得我没有文化?” 那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你读了十多年的书,又有几天学的是圣人之言?” 沈正则微微皱眉,刚要开口。 林曦叹了口气,“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夫子之言,讲的是不博弈不饮酒不游观,那叫无所用心。庖厨用心于食,非无所用心。又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夫子不厌精细,阁下方才引《礼记》以贱庖厨,那孔圣之言还算不算数?若算数,怎么取舍?若不算,那便是断章取义。” 灰蓝长衫男人的脸色彻底青了。 林曦摊开手,“商之伊尹,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庖丁解牛,庄子谓近乎道。敢问诸位,引圣贤之言时,只取贬抑,不取褒扬,这叫什么?选择性失明?” 空气里弥漫着胶着的沉默。 沈正则再次低头忍笑。 “我有没有文化是一回事,”林曦看着他们,最后补了一句,“但我乐意靠手艺赚钱,而不是用那点文化,占些嘴上便宜,平白得罪人。” 又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君子喻于义——” “五叔,”沈正则打断了他,“林小姐远来是客!” 沈正则显然不希望这人将后面那句小人喻于利说出来。 林曦嗤笑,“既然这位是君子,那您名下那几个古文化项目赚的钱,不如都捐了吧?” 厅里再次安静了。 沈庭松一直沉默着。 他端坐在上首,双手搭在膝盖上,面容温和,没有加入任何一方,却一直听着他们谈话。 直至门外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像是每迈一步都要喘口气。 大家不约而同地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身形极瘦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脚步极慢,旁边有一个护工模样的人扶着。 那人的脸看上去并不显老,五官清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但他的面色太白了,白到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隐隐泛着青灰。 唯有那双眼睛却格外亮,在瘦削的面孔上,像两簇燃着的烛火。 “大少爷。” “大堂哥?!” “……大侄子?” 厅里的人纷纷站起身,语气恭敬地打着招呼。 还有人上前几步,想去搀他。 沈谕和慢慢地摆了摆手,没有让旁人扶。 他缓步走进来,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曦身上。 那双亮如星子的眼睛望着她,看了很久。 林曦迎着他的目光,忽然也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之前看照片没感觉,见了真人忽然发现,这人的眼睛和自己亲爹有些相似。 或许是因为,她的父亲是武官,纵然是年纪大了,也没有瘦到这么形销骨立,所以看照片只觉得判若两人。 “一个两个都是读书人——” 沈谕和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中气不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 “欺负一个晚辈,像什么样子?” “大堂哥!”那灰蓝长衫男人急忙道,“不是我们为难她,我们只是……” “我都听见了。”沈谕和打断了他的话,“她说的哪句不对?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圣人之道,生于宗法之世,今人若只知尊其言而不知辨其势,岂非以两千载前之药,医今日之疾?莫非还要效法古人,求一圣君以定天下?” 诸人噤若寒蝉。 他顿了顿,“我沈家世代书香,传了五代,不是为了教孩子拿书本砸人的。都散了,该回去的回去,该喝茶的喝茶。这厅里人太多了,气闷得很。” 他的话说得轻飘无力,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些人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向祖孙三人和旁边的林曦拱了拱手,“大老爷,大少爷,孙少爷,林小姐。” 说罢转身离开。 不到片刻,厅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沈庭松、沈谕和、沈正则和林曦四个人。 沈谕和转过身,正面对着林曦。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像是在看一件丢失了很久很久的珍宝,想确认是不是真的,又怕确认了就会碎掉。 看了片刻,他垂下眼,拄着拐杖转过身。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廊下拐角,林曦的视线被柱子挡住的地方。 沈谕和停住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护工以为他走不动了,伸手去扶他,却摸到了一手湿热的水。 沈谕和没有出声。 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整个人死死地拄着拐杖,像是要把那根乌木按进石板地里。 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打湿了大氅的前襟。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哭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 林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愣愣地转过头:“……他怎么了?” 沈正则沉默了很久。 他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散。 “父亲应该是觉得——” 他停了一下,“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那他当年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大概觉得,如果他坚强一些,冷静一些,某些事情是可以纠正的。” 他若是对你不好 章节更新时间:2026-05-0211:55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