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觉着殿下平日要筹谋的事情已经够多,万一这个柳姑娘再提出来个难办的要求,殿下到底是办还是不办? 萧砚舟将书册随手扔在桌上,语气漫不经心:“我与她未曾见过,她却仿佛笃定了我有能力办成她想要的事。” 云霄思索片刻,忽然惊讶睁眼:“殿下怀疑她知道您的身份?” “可您八年未归京,那姑娘看起来年岁也不大,怎么会知道您就是璟王?” 萧砚舟:“这就是蹊跷之处。” 云霄恍然:“莫不是您怀疑柳姑娘是皇帝的人,才会故意接近您?” “我自是不担心皇帝那个蠢货能翻出什么花样,只是需要提防太后在背后做手脚。” “她说她是柳家的?”萧砚舟问。 “是。” 萧砚舟虽不认得柳昭月,却知道她父亲。镇国将军柳怀远在祉州边关戍守了十数年,与外族对峙不断,许久未曾归京。 塔苏族来势汹汹,兵力充足,行事凶悍狡诈。两军在岐洲之地厮杀不休,多处城池失了夺,夺了失,一年之中大小纷争不知有多少次。 柳怀远效忠皇帝,太后拉拢他女儿也不无可能。 萧砚舟低垂眼眸,视线落在掌中的玉佩上。 这玉佩本是一对,一枚被柳昭月取走。另一枚绳断在他前往女德堂途中,如今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低声道:“不急。狐狸终会露出尾巴。” - 前世得知这位仵作出家后,柳昭月也一直在留意打探。可她困在深宫,得到的消息左不过是说,这仵作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看破红尘,才决意出家。 这理由顺理成章,没人去怀疑,更没人去深究。直到柳昭月身死,也只是知道了这仵作的姓名家世。 不过这点消息,却也够她在浮阳寺找到此人。 日落时分,寺庙中香客并不多。 柳昭月今日偷偷从女德堂出来,没有带杏儿,孤身站在长廊间等候,未施粉黛,衣饰简洁,却依旧难掩与众不同的气质。偶尔有寥寥香客从她身边走过,也会不由自主地回头。 而柳昭月只是远远望向那扇小门,神色自若中透出一丝隐隐的急切。 就在此时,一个小师父从门内走来,对她微微一礼,低声说道:“施主,您寻的人正在后院。” 柳昭月颔首,道了一声“有劳”,便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院内寂静,只有几株古木静默矗立,几片落叶随风而下,像一场对命运无声的叹息。 柳昭月放轻脚步,缓缓靠近:“仵作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那人微微一顿,目光里掠过丝复杂的情绪,转瞬间又消失不见。 “师弟告诉我,有一贵人想要同我见面,我便猜出了你的来意。”翟永贞双手合十,微微作揖。 “施主,”他声音沙哑,神色淡然如水,“我已皈依佛门,人死灯灭,旧事如烟,过往之事已与我无关。施主不会从我这得到想要的答案,烦请离去吧。” 柳昭月并不为他的劝阻所动,反而微微上前一步:“既然师父知道我的来意,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您在验过我兄长尸体之后,便辞官皈依佛门,是否因为家兄的死另有隐情?” 翟永贞低垂双目,不为所动:“有些事,便是因果。施主不必再追问。” “若我兄长真因犯错而被陛下处死,就烦请师父明白告知,我便不再有执念。” 话音落下许久,柳昭月却没有得到答案。 他的反应让她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身体止不住浑身颤抖。 柳昭月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翟大人!家兄年纪轻轻身死异乡,满腹抱负再无处施展。他从来都是以家国大义为重,秉持正直之道,为人更是谦逊有礼,持重自律。若家兄的死另有隐情,我身为人妹,岂能视而不见?” 柳昭月抬头,堂内墙壁的普贤菩萨像慈悲庄严,身骑六牙白象,神态安详,仿佛在默默俯视世间苦难。 她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坚韧与一丝祈求:“普贤菩萨曾发愿,以自身普济众生,护持正法。” “您既皈依佛门,请大发慈悲,告知我真相,便是行普贤菩萨之愿,让家兄的亡魂得以安宁。” 翟永贞身着朴素僧袍,站在古木下,眼睫有一瞬颤动。 永,意为长久;贞,意指正直、守义。父亲为他取名永贞,是希望他成为坚守正道之人。 如今,他却是要错付了。 他隐忍犹豫几度后,深吸一口气:“此事涉及京中贵人,不是姑娘您一己之力可以撼动。就算知晓,也于事无补。” “小僧言尽于此,还望施主珍重。” 柳昭月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失望与愤怒交织。她微微攥紧了手,强压下心头的悲愤:“既然师父无意告知,那我便等到师父愿意为止。” 她转身走向庙门外的石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风声渐起,落叶飘飞,寂静得仿佛世间只剩她一人。 柳昭月的背影纤瘦而坚定,她低垂着头,双手紧贴在膝上,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执念都凝聚在她一身。 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绝不会轻易放弃。 暮色降临,天色由明转暗。 夜风习习,寺庙门前的灯火也一盏盏点亮。 那位引她来见翟永贞的小僧探头,看着门外跪着的柳昭月,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无声叹息一声,转身回去。 天公不作美,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砸在她单薄的肩头,像是无声的催促,也要逼她离去。 庙门终于轻轻被推开,那位小师父匆匆跑来,低声道:“施主,您何必如此执著?师兄让我传话,您即便跪再久,也得不到答案,请快回家去吧。” 门被关上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柳昭月想起数年前,她跪在二叔母门前,哀求她允许自己去女学,却被拒绝的那天。也想起,二叔父问她是否愿意入宫为妃,她拒绝后,却依然难逃接过圣旨的那一刻。 是不是她想要的太多,才总不能如愿。 是世人皆是如此,还是只她一人? 柳昭月眼角一滴泪滑落,随着雨水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看来是有人出师不利了?” 忽然,一道声音自夜色中传来。这声音低沉而清冽,又仿佛带着些许讽意。 柳昭月怔怔地抬起头。 细雨轻洒,烟雾缭绕中,一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萧砚舟举着伞,站定在柳昭月身旁。他神态冷静,仿佛旁观世事的高山,一如这把仅为他独自遮去风雨的伞。目光却难藏淡淡的玩味与审视。 眼前人跪于阶前,素袍曳地,衣衫轻薄如烟,仿佛一抹即将消散的月光,细雨快将她衣衫湿透,却还是倔强的不肯退却。 萧砚舟不禁疑惑。她到底是有多大的委屈? 他向前一步。 “世间之事,有些不是靠求便能得到的。” 雨水落在柳昭月的眼睫上,随着微微颤动而滑落。 她何尝不知这样的道理。可她立身尚且艰难,哪有那么多筹码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萧砚舟似是轻叹了一声,走上前去,半蹲在她面前。伞倾斜的一角,为她承受了半面风雨:“昨晚你就做得不错,今日怎么忘了?” 柳昭月怔愣抬眸,萧砚舟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他眼中的每一丝情绪,闻得到他身上的淡淡冷香。 若不是滂沱的暴雨和心头的压抑沉重,她的心或许会有那么一瞬的微微颤动。 “一浮萍在世,哪有那么多凭仗去交换。”她轻声道。 萧砚舟勾唇轻笑,不再多说。修长的手指略带温暖,轻轻拿起她的手腕,将伞塞进她手里,起身回到雨中。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渐远:“桐州,清怀楼。如果这几日需要兑现承诺,可到此处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月孤明“她是吃过苦的。” 云霄站在马车旁,见萧砚舟冒雨走来,连忙撑伞迎上。 “殿下千金贵体,何必过去一趟。” 虽说是夏季,总归是淋了雨。今夜还要赶路,万一车马劳顿染上风寒,岂非得不偿失。 萧砚舟眸色深邃如夜:“既然这女子有意接近,不如顺水推舟,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云霄略显不解。 “殿下不是怀疑,她是太后的眼线。这样接近她会不会不安全?” 萧砚舟嘴角露出一抹淡笑:“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藏在暗处要好。” “若柳昭月真是太后的棋子,太后见她与我有来往,必定按捺不住,派她打探。动作越多,就越容易暴露破绽。” 云霄忽然明白过来:“殿下这是想引蛇出洞。” “不过”他话锋一转,面露可惜之色,“她娇生惯养一姑娘,跪了这么久,实在是有些可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