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砖石铺满了宫道,厚重的积尘夹杂着潮湿的气息,似乎连空气都带着陈腐的压抑。 巍峨的宫墙高高伫立,犹如牢笼,将她逼入无处逃遁的境地。 柳昭月缓步走在宽阔平地上。 宫人们低头匆匆而过,连余光都不曾给予,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将她包裹。 视线扫过那熟悉的中和殿门,记忆的裂缝瞬间被撕开。 那是她上辈子自刎的地方。 长阶延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柳昭月的目光落在殿门外,脑海里却浮现出萧砚舟的身影。 他手中紧握长剑,步履稳健沿阶而上,亲手送仇敌走向毁灭。 柳昭月不可抑制地生出艳羡。那样的感受,她还有机会体验到吗? 身边小太监的提醒声,将她拉回现实。 “前面就是太后寝宫,姑娘您直接进去便可,太后娘娘正等着呢,奴才先行告退了。” “谢公公。”柳昭月微微屈身。 柳昭月太后的情感很复杂,她敬佩太后创办女学,又因是皇帝的母亲而厌恶。 上辈子萧胤圻后宫嫔妃众多,也轮不到柳昭月时刻侍奉在太后身侧。她也不想攀附谁,除了例行请安,她鲜少主动拜见太后。 没想到,如今竟会是太后主动召见她。 柳昭月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宫女上了茶,便全部被屏退,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太后连长乐公主半个字都没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哀家听闻赵行知曾去你家提亲,你叔父代你推拒了。那你呢,又如何做想?” 太后雷厉风行地态势着实出乎柳昭月的意料,竟连半句废话寒暄都没。 柳昭月垂下眼睫,轻声回道:“婚姻大事虽由父母做主,但父亲远在边关,二叔父二叔母替我操心,臣女感激不尽。” 太后倏然一笑。 这分明是拐着弯说柳文耀多管闲事。 “你这小丫头话中有话。看你样子柔弱,竟然还是个带刺儿的。”她抿了口茶,说:“这也怨不得你叔父。是哀家叫他把你留住的。” 柳昭月抬眸,高台之上,看不清太后表情。 “哀家和皇帝,都希望你能入宫为妃。” 柳昭月连忙跪下,俯首在地。 “太后抬爱,臣女惶恐。然臣女自知才疏德薄,实难堪承此殊荣,只怕辜负了太后与皇上的一片心意。” “臣女自幼与赵家妹妹交好,时常听她提起兄长风采卓然。偶然得见,心生倾慕。恳请太后垂怜,允臣女一片至诚之心。” 太后也没叫她起身,面无表情地向下看:“这次哀家叫你来,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柳昭月身体骤然紧绷。 “现在还未有旨意,是因为时局不允。”太后继续说道,“莫要觉得有了婚约,就能逃得过。不管日后你嫁给京城的哪个人家,日后只会造成君臣不和的场面。” 柳昭月心跳如鼓。 太后这是意思萧胤圻难道还要强夺臣妻? 她思绪纷乱。不知太后此言是为了吓唬她,还是真能做出此事。 原本柳昭月以为会出现在开头的寒暄之词,却被太后留到了最后。 一番敲打之后,太后才让柳昭月起身,随即又关切地问起她的身体状况和家人,甚至聊起了许多关于长乐公主近来的事情。 出宫时,已是日暮低垂。 天边的云霞像她心头的希望渐渐暗淡。 走到马车旁,杏儿关切询问时,柳昭月听见身后远处传来宫灯点燃的声音。 她转过头遥遥一望,收回视线。 上了马车,杏儿小声在柳昭月耳边说:“璟王府那边传信来说,让小姐去画筠阁一见。” 柳昭月抵在窗边。 她今日以玉佩相邀,原本是想让萧砚舟帮她找一个合适的人家。 他找的人,自然同他是一党,届时他起事,她亦能明哲保身。 可如今太后的一番话,却实在让她心难安宁。若她只是嫁给一个寻常臣子,以萧胤圻的性子,或许当真会因怒而夺臣妻。 柳昭月不是没考虑过萧砚舟。 可萧砚舟日后必将称帝,若嫁于他,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京城,岂非白干? 况且,萧砚舟此人野心勃勃,十分有傲气。这样权势滔天的人,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会答应她? “世间之事,有些不是靠求便能得到的”——不知为何,那场雨夜里,他低声道出的这句话,又一次回荡在耳边。 柳昭月掀开软垫,从储物阁中拿出一信匣。这信匣她一直贴身携带,今日进宫,临时藏匿在车厢里。 她的手渐渐收紧:“杏儿,咱们去画筠阁。”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月孤明成交 萧砚舟久居的越阳,虽地势辽阔,但环境多变。风沙肆虐,严冬刺骨,酷夏炎热已是常见。 京城内却大不相同。 画筠阁内,萧砚舟倚窗而坐。 目光所及,长街贯穿,青砖碧瓦的宅邸连绵不绝。 将要入夜,河灯相映,整座城池仿若披上了一层金色薄纱,恍若天上人间。 大平史如今七十二载,除少数辉煌,一半为饥,一半为寒。 京城的繁华如浮华梦影。 盛宴下埋藏着的是边陲将士的血泪与乡野百姓的辛酸。天子脚下的万家灯火,却照不进关外荒凉的黑夜。 门被敲响。 萧砚舟收回思绪。 柳昭月缓步走到他身前,服了一礼。 萧砚舟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是她今日入宫的缘故,平日淡衣素服人,竟显得多了几分柔和的华丽。暗纹锦缎,流苏细坠,繁复中透出清冷的克制,既不张扬,又不会让人轻易忽视。 衣饰简单之人,要么无欲无求,要么在刻意掩饰暗涌的野心。 她会是哪一种呢? 萧砚舟抬手,示意她坐下。 柳昭月怎么也不会想到,她重活一世,会同前世临死前匆匆一瞥的人产生这么多的纠葛。 “我让丫鬟转交的玉佩,殿下可收到了?”柳昭月轻声问。 萧砚舟点头,伸手把玉佩摆在桌上。犹如摊开了她的第一个筹码。 柳昭月垂眸,眼睫颤动。 犹豫片刻,一信匣放在桌上,拿出两封信,排列在玉佩旁。 她缓缓开口:“我不愿入宫为妃,然时势所迫,不得不来求殿下。” 萧砚舟扫过桌上的三样东西,落在了那两封信上。 “这是你用来交换的东西?” “是。此三物,便用作交换。愿求殿下成全。”柳昭月虽是求人,眸光依旧倔强,像极了风中摇曳的孤梅。 萧砚舟语气随意:“我只要我需要的东西。” “那便请殿下明言,能给的我都会给。” 萧砚舟点了两下桌子:“你向翟永贞要的是什何物?” “殿下不先问问,我向您求的是何事?若您不愿,我也不用多费口舌。” 萧砚舟轻笑一声:“若你解我心中困惑,你求什么,我都答应。” 柳昭月眸光微动,心中燃出一丝希望。 “答案就在这两封信里,若殿下应允,这两封信便归殿下所有。” 萧砚舟眉骨轻扬,继续道:“你为什么讨厌京城?” “这里的繁华如同淬了毒的花,在无数人凋零的生命上盛放,香气扑鼻,却令人作呕。” 萧砚舟视线停顿在她脸上,片刻后,缓缓说:“还不够。” 柳昭月藏在桌在的手紧握成拳,本就白皙的手指此刻更无血色。 “我想让皇帝死。” 萧砚舟眉梢微动,薄唇一瞬抿紧。眸中情绪暗涌,却未流露分毫。 他静静凝视着柳昭月,仿佛在确认她的话是否当真。片刻后,他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唇边勾起一丝讥讽。 “柳昭月,”他低低唤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可知,仅凭这句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在外人看来,萧砚舟终究是皇室之人,而萧胤圻更是他的皇兄。 柳昭月竟然敢说出这般违逆狂被治愈,他不知是该说她无知,还是胆大。 “这不也是殿下心中所想?”柳昭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声音犹如投石入湖。 萧砚舟眸色骤然深沉,方才尚可平静的眉宇微不可察地一颤。 不知何时,刀剑出鞘,一抹冰凉已经抵上了她的脖子。 “你好大的胆子,污蔑本王。” 剑光映着桌上的信件,烛火微颤,摇曳的光线模糊了柳昭月的表情。窗外似乎传来的水滴落声,像一声声扣人心弦的鼓点。 她皮肤渗出一抹疼痛,她紧皱着眉头,语气小心:“殿下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 萧砚舟静默看她半晌,收剑回鞘。 “你是本王拔剑相向最多次的人,旁的人,早在第一次就命丧当场。接下来你要说的话,最好能说服本王,否则这一次,就轮到你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