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牢时,外面不知何时落起了细雨。 裴子野撑伞候在檐下,见她脸色苍白,立即迎上前去。 “王妃,我们现在去哪?” 柳昭月停下脚步。雨落在青石阶上,很快便化成一层冰冷的水痕。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去找萧砚舟。” 柳昭月到书房时,屋内的烛火晃动。 守在门外的云睢见她过来,神色微有迟疑,却并未通传,只侧身替她推开了房门。 萧砚舟显然早已知道她会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处理政务,而是立在窗前。窗扇半开,庭院里的风裹着细雨钻进来,将案上摊开的纸页吹得轻轻颤动。 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地牢里的寒气重,王妃待了这么久,也不怕病了?” 柳昭月脚步微顿。 地牢的守卫果然早已将消息送了过来。 “既然你知道我去了,想必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萧砚舟望着窗外,语气平淡:“不知道。” “叶云身上的伤很重。” “进了地牢的人,受些皮肉之苦并不稀奇。”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 从前萧砚舟在她面前虽算不上温和,却也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如今每一个字都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她压下心中的涩意,走到距他数步之处。 “沉脉之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若不是叶云,你至今仍在服用那些温补药物,李章也不会这么快暴露。” 萧砚舟终于转过身。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发冷峻。他伤后尚未完全恢复,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沉得令人不敢直视。 “所以呢?” “她确实替靖王做过事,却并非罪无可赦。”柳昭月放低声音,“我求你,放她出来。” “求我?” 萧砚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王妃为了她,倒肯低头。” 柳昭月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讥讽。 “此事因我而起。我答应过会护她周全,是我让她相信,只要将沉脉之事告诉我,璟王府便不会伤她。” “是她相信你,还是你相信自己能够替本王做主?” 柳昭月指尖微微收紧。 “是我思虑不周。” 她没有辩解,只继续道:“你若觉得我擅自许诺有错,可以罚我。只是希望你能饶叶云一命。” 屋中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爆裂,窗边的冷风将火苗吹得一阵摇晃。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忽然问:“你与叶云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昭月神色微凝。 “她是靖王的幕僚。” “只是幕僚?” 萧砚舟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个靖王的幕僚,你便敢瞒着本王与她私下见面,为她准备身份、路引和退路。如今又开口便要本王将人放了。”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柳昭月,你何时变得这样心善了?” 柳昭月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她沉默片刻,终于道:“我从前认识她。” 萧砚舟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从前?” “两年前,我曾遇到过一次麻烦。”柳昭月缓缓道,“叶云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无意间替我解了围,也算救过我一次。那件事发生得突然,我和她后来再无交集,直到这次见到她。” 萧砚舟却没有因这番解释而缓和。 “本王记得,先前问起叶云时,你说过与她素不相识。” 柳昭月垂下眼:“是。” “你骗了本王。” “是。” 她承认得太过干脆,反倒令萧砚舟胸中的怒意骤然翻涌。 “为什么?” 萧砚舟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肯告诉本王?” 柳昭月抬起眼:“当时叶云仍是靖王的人,我此前答应过她,若日后相见,便装作不认识,我不知道你若得知此事,会如何处置她。” 话音落下,萧砚舟眸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下去。 “所以你防着本王。” 柳昭月唇角轻动,却没有立刻反驳。 她的迟疑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本没有记入正册的药账再次浮现在萧砚舟脑海中。 叶云是一桩。 避子汤又是一桩。 她究竟还有多少事情,从来没有打算让他知道? 萧砚舟的手指缓慢收紧,压住心底翻涌的怒意。 “柳昭月,你究竟把本王当成什么?” 柳昭月微怔。 “这件事是我不对。” “只是不对?” 萧砚舟从书案后站起身。 他伤势未愈,起身时动作略有迟缓,身上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你到底把本王当什么?” 萧砚舟逼近半步。 沉默片刻,柳昭月缓缓屈膝。 衣裙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萧砚舟的神色骤然一变。 身体先于理智动了一瞬。他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手臂抬起时却又生生停住。 那只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最终缓缓收回身侧。 指节紧握成拳。 “你做什么?” 柳昭月跪得笔直,低声道:“叶云将沉脉之事告诉我,是相信我能保住她。如今她受刑,也是因为我高估了自己。” “我不求你免去她所有罪责,只求你先将她放出地牢,找人替她医治。” 萧砚舟盯着她。 “你为了她,给本王下跪?” “是我欠她。” 萧砚舟声音骤冷。 “柳昭月,你宁肯跪在这里求我,也不肯在最初同我说一句实话。” 柳昭月眼睫微颤,却仍旧没有起身:“殿下要如何处置我都可以。” 萧砚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只觉得胸中的怒意与心疼纠缠在一起,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他舍不得她跪。 更恨她放低姿态,是为了旁人。 他宁愿她像方才那样同他争执,也不愿看她这样伏低。 萧砚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你既然愿意跪,便跪着。” 柳昭月抬起眼。 萧砚舟没有再看她,只转身取过架上的外袍。 “或许跪得久一些,本王当真会心软。” 他的声音从昏暗灯影中传来,冷淡得听不出情绪。 “到那时,不仅叶云可以放,本王也能当作你从未骗过我,从未防备过我。” 房门被推开,外面的寒风猛地灌入。 柳昭月跪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 萧砚舟在门前停了一瞬,握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到底没有回头。 片刻后,房门重新合上。 屋中只剩柳昭月一人,和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熄的灯。 萧砚舟离开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柳昭月仍跪在原处。冰冷的地面隔着衣裙透进膝骨,不过片刻,旧伤便隐隐作痛。 杏儿原本候在廊下,见萧砚舟沉着脸离开,也不见柳昭月出来,忍不住推门进去。 看见跪在地上的人,她脸色顿时变了。 “王妃!” 杏儿快步上前,将她扶住:“这是怎么了?王爷罚您跪了?” 柳昭月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膝间骤然一软,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我求他放了叶云。”她扶住桌沿,等那阵酸痛缓过去,“他说,让我继续跪着。或许跪得久些,他便会心软。” “王爷怎得这样狠心!”杏儿听得又急又气,搀着她坐到一旁,才小心问道:“可您现在起来了若是王爷知道,会不会更生气?” 柳昭月抬眸看她,似乎有些不解。 “他又看不见。” 杏儿愣住。 “只要让他以为我跪着就成。”柳昭月揉了揉膝盖,语气十分平静,“何苦折腾自己?” 杏儿张了张口,竟觉得十分有理。 她连忙搬来软垫,又扶着柳昭月坐进书案后的太师椅中,替她轻轻揉按膝头。 萧砚舟走出院门后,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冷风迎面而来,他脑海中却始终是柳昭月跪在灯下的模样。 她幼时常受罚跪,膝骨落下旧疾,阴雨寒凉时便会疼。方才书房地面那样冷,她若当真一直跪下去 萧砚舟闭了闭眼,心中愈发烦躁。 行至廊角,他到底停了下来。 云睢还未开口,便见萧砚舟已经转身原路折返。 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 屋内两人同时抬头。 柳昭月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太师椅中,背后垫着软枕,杏儿半跪在旁边,替她揉着膝盖。案边还放着一盏刚倒好的热茶,白雾袅袅升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