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停在门外,很久没有离开。 她站在昏暗的屋中,没有出声。门外的人也没有敲门。 隔着一扇薄薄的院门,他们都知道对方尚未睡下。 许久,脚步声重新响起,一点点远去。 风从窗缝中吹进来,将桌上未收走的灯火吹的晃动。 屋中暗下去时,她才慢慢走上前,打开冰冷的门板上。 门的另一边早已没有人了。 第二日午后,外院派人来取萧砚舟留下的衣物。 柳昭月正在窗边看书。几名侍女进来时,她只抬眼看了一下,便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 衣架上的外袍被一件件取下,叠入箱笼。妆台旁那只原本用来放他玉冠的木匣也一并收走,空出的地方留下一道颜色稍浅的痕迹。 屋中很安静,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收拾到最后,侍女从床边取走一件深青色常服。衣袖内侧曾经破过一道口子,是柳昭月替他缝好的。针脚不算细致,藏在衣料内侧,平日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侍女已经将衣袍叠好,放进箱中。 柳昭月什么也没有说。 箱笼合上,被人抬出内室。门帘落下后,屋中忽然显得空了不少。 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傍晚,外院送来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杏儿将东西放到桌上:“殿下说,王妃午膳用得少,让厨房做些容易入口的。” 柳昭月看了一眼。那是她从前爱吃的,只是不喜欢太甜。厨房放的糖比往常少,连表面的桂花也只撒了薄薄一层。 “放着吧。” 她没有问萧砚舟是否用过晚膳,也没有让人回话。 到了掌灯时分,那碟糕点只少了一块。 杏儿替她梳理长发时,透过铜镜看了她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王妃,殿下这几日虽然没有进内院,可每日都要问您的饮食和睡眠。王爷似乎很惦记您。” 柳昭月闭着眼,没有说话。 “今日来取衣物的人说,殿下昨夜又议事到很晚。回去以后也没有歇多久,天不亮便起身了。”杏儿放下木梳,声音更轻了一些,“要不要让人去外院说一声,请殿下搬回来?” 铜镜中,柳昭月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过了片刻,她才睁开眼。 “外院离书房近,方便他处理事情。” 杏儿迟疑道:“可从前再忙,殿下也是回来的。” 柳昭月垂下眼,将腕间的镯子慢慢褪下,放到妆台上。 金镯碰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不必了。” 杏儿还想再说什么,见她神色平静,到底没有开口。 入夏以后,前线捷报频传。 先是青州守将投降,随后朝廷派往江北的两万援军在渡口受阻,不得不退守临川。不到半个月,萧砚舟麾下兵马又向北推进了百余里。 军报送进城守府时,前院常常彻夜灯火通明。 萧砚舟已经尽量约束府中下人,不许将军中议论带进内院。可柳昭月并非闭门不出。她要查看府中账目,经营越阳城的店铺,也会亲自去城中几处仓房查货,许多消息根本无从遮掩。 燕檀又立功了。 萧胤祈原本命人在临川粮道设伏,又暗中换掉了几名守关将领。燕檀提前辨出密信中的暗语,连夜送出示警,不但保住了三座粮仓,还顺势截断了朝廷援军的退路。 此事传开以后,燕檀一时风头无两。 柳昭月从药房出来时,恰好听见廊外两个管事低声议论。 “燕大人在京中蛰伏八年,这等忍耐,旁人哪里做得到。” “听说殿下此次能连下数城,也有燕大人一半功劳。等将来入了京,只怕要成为殿下身边真正的股肱之臣。” “何止股肱。这样的人,日后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脚步声靠近,两人看见柳昭月,立即噤声行礼。 柳昭月没有停下,只淡淡点了点头。走过长廊以后,她胸口却忽然涌起一阵恶心。 股肱之臣。 被史书称颂的人。 回到内院,历册正放在案上。 柳昭月的目光落在日期上,停了很久。 兆元十一年,七月十五。 原来今日已经是她重生后的第三年。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从那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中醒来,那时她只想着救下自己,避开旧路,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萧砚舟走到今日。 再过半年,便是上一世萧砚舟破城入京的日子。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快到她还没有想明白许多事情,命运便已经将所有选择重新推到面前。 柳昭月在案前坐了很久。 “杏儿。” 杏儿上前:“王妃。” “去请裴子野和江永逸过来。”她略微停顿,“不要惊动外院。” 杏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是。” 两人来时,已近黄昏。 庭院里的蝉鸣渐渐低下去,夕阳斜照进窗,将半边屋子染成昏暗的赤金色。 裴子野进门便问:“王妃这么急叫我们来,是出了什么事?” 江永逸仍旧谨慎些,先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杏儿,才在下首落座。 柳昭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让人上了茶,等门窗都合好,才开口问道:“燕檀这个人,你们应当都知道吧,我还没有问过你们对他的看法如何。” 裴子野明显一愣。 “燕檀?” 他与江永逸对视了一眼。 “王妃为何突然问他?” “只说你们知道的。” 裴子野靠回椅中,想了片刻。 “他是殿下安插在京城的暗线,前后八年没有出过差错。这几次前线能够提前避开伏击,也有他的功劳。” 他说得客观,并无刻意赞许。 “这样的人,算得上难得。” 江永逸补了一句:“不过这种人的心思都深不见底,总觉得打起交道来,会背后发冷。” 裴子野看向他:“殿下既然敢用,自然有把握。” “殿下有把握是一回事,燕檀是什么人,是另一回事。” 这番话落在柳昭月耳中,终于令她松了口气。幸好这两人并未对燕檀有仰慕之意。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萧砚舟麾下一名重要臣属。既然萧砚舟信任,他们自然不会无故质疑,至于燕檀这个人本身,与他们没有太大关系。 柳昭月安静听完,才道:“杀死我兄长的人,正是他。”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裴子野脸上的神情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坐直:“你说什么?” 江永逸也变了脸色。 “已经确认了?王爷他知道吗” “燕檀亲口承认。”柳昭月道,“很久之前王爷和我就已经知道了。” 裴子野一掌按在桌上,茶盏被震得晃了一下, “那他还活着!萧砚舟没杀了他?” 柳昭月看向他。 裴子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殿下莫不是要保他?” “是。” 柳昭月语气平静。 “他是功臣,手里还有许多秘密。” 裴子野冷笑一声:“男人果真靠不住。” 江永逸抬手压住他:“先听王妃说完。” 他转向柳昭月,目光比方才郑重许多。 “不知王妃可否详细告知我们二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昭月将当年的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裴子野却越听越难看。 江永逸沉默片刻:“站在燕檀当年的位置,他的选择不难理解。” 裴子野猛地看向他。 “我说的是可以理解,不是应该原谅。” 江永逸神色冷静,眼底却同样沉了下去。 “柳庭轩无罪。燕檀选择让一个无罪的人替他承担风险,无论理由是什么,死在他刀下的人都是无辜的。” 裴子野压着怒意道:“我先前说他是功臣,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若早知道,我方才一个字都不会说。” 柳昭月望着两人:“若我想杀他呢?” 裴子野几乎没有迟疑:“那便杀了。” 江永逸没有反驳。 柳昭月问:“你们不会觉得我疯了?” “杀兄之仇,何来疯不疯。如若是我,不仅把燕檀杀了,他全家一个都别想逃。”裴子野道:“只是燕檀如今在萧砚舟身边,动他不会容易。” 江永逸看着她:“真正的问题也不是这么简单。” 柳昭月没有说话。 “是殿下。” 江永逸声音很低。 “你若动燕檀,殿下不会坐视不理。即便最后你杀成了,你与殿下之间……” 他没有把话说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