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檀身体骤然僵住。裴子野没有停。握住刀柄的手又向里推了一寸。直到锋刃彻底没入。 山间只剩下倾盆雨声。 燕檀低下头。 看见胸前不断漫开的血色。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又似乎早在看见裴子野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是拿命换我的命。” 裴子野喘得很重。左肩仍被长剑贯穿,右腿也已经站不太稳。可他握着短刀的手很稳。 “很值。” 燕檀看了他很久。 “因为柳昭月?” 裴子野眼神微动。 燕檀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声音已经渐渐低下去。 远处传来护卫的呼喊,越来越近。 “我的命,本来就是她捡回来的。” 燕檀微怔。 裴子野低头看着他。 “当年如果没有她,我早死了。这些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雨水从眉骨滑进眼睛。他眨了一下:“现在她要杀一个人,我替她杀了便是,命没了又算什么。” 说完,他拔出了刀。燕檀身体晃了一下。终于跪倒在泥水里。 裴子野没有再补刀。这一刀已经穿过心脉。 燕檀活不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 后山藏着一匹马。河边还有提前准备好的船。所有退路都已经安排妥当,只要下山,他或许还有机会离开江州。 可走出不过十余步,右腿忽然一软。 裴子野单膝重重跪在泥水里。眼前所有景物一阵发黑。 失血太多了。 他撑着树干重新站起来,又向前走了两步。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裴子野站在雨里安静了一会。 最终没有再走。 只是靠着树干慢慢坐了下去。 刀被随手扔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手。 忽然觉得没有什么遗憾。 燕檀死了。 他答应柳昭月的事,已经做到了。 至于剩下这条命还能不能带回去,本来就没在他答应这件事的时候,算进结果里。 护卫冲上来,将刀架在他颈间时,裴子野甚至没有抬手。 只闭上眼。 任由他们将自己按进冰冷的泥水。 作者有话说: 无 千里梦“你以为本 天亮以后,内院刚刚打开院门。 昨夜落了一层薄露,廊下青砖湿漉漉的。几个小丫鬟正在院中洒扫,竹帚划过地面,发出细而规律的沙沙声。 杏儿站在廊下,低声吩咐厨房将早膳做得清淡些。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月门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萧砚舟独自走了进来。 他像是一夜未曾休息,仍穿着昨夜那件玄色长袍,衣摆沾着外院湿冷的泥水,袖口处还有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红。 杏儿的目光在那血迹停了一瞬,脸色微微变了。再抬眼时,她便不敢继续看。 萧砚舟眉眼间没有多少怒色,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可院中原本细碎的说话声还是一点点低了下去。 几个侍女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殿下。”杏儿上前行礼。 萧砚舟脚步未停。经过她身侧时,他才淡淡道:“都出去。” 杏儿心中一紧。 她下意识朝屋中看了一眼。 柳昭月已经起身。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本只翻开了几页的账册。桌上还有两盏茶,一盏放在自己手边,另一盏摆在对面。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杏儿没有多问,带着屋中几名侍女退了出去。最后一个人离开时,房门缓缓合上。 晨光被隔在半开的窗格间。 屋中忽然安静得过分。 萧砚舟站在门边,他没有立刻过去。 隔着数步距离,他看了柳昭月很久。 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她。 她似乎瘦了一些。 从前合身的衣袖如今显得略微宽松,脸色也比入夏以前淡了许多。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是她平日待在府中最常用的那一支。 一切都与从前没有太大不同。 可又处处不同。 萧砚舟忽然想起昨夜燕檀被盖在黑色油布下的尸身。又想起地牢中裴子野被吊在刑架上,满身是血。 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 直到此刻,他胸口真正翻涌起来的,竟然不是燕檀之死本身。 而是柳昭月早在许多日前便已经作好了决定。 她找了裴子野。让人暗查燕檀的行踪,顺着密信找出徐庆,等了那么久,布下那么多安排。 这期间,她这么冷静,竟没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不妥。 萧砚舟终于向前走去。脚步停在桌案另一侧。 没有坐。 柳昭月抬起眼。 两人隔着两盏尚且温热的茶相对。 她的目光很快落到他的袖口。那片暗红并不明显。柳昭月看了一瞬,便移开了。 “燕檀死了。”萧砚舟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有些低哑。 柳昭月握着杯沿的手指没有动:“我知道。” 萧砚舟看着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时辰前。” “府中上下都传遍了。” 窗外有鸟雀落在檐角。极轻地叫了一声,很快又振翅飞走。 萧砚舟没有继续问,他只是低头看着桌面。 另一盏茶是给他的。 柳昭月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来做什么。 她甚至没有准备否认。 片刻后,萧砚舟伸手端起那盏茶。没有喝,只握在掌中。瓷壁上的温度透过掌心,却怎么也压不下手指间残存的冰冷。 “是你让他去的?” 柳昭月抬眸。 这一次,她与他对视了很久。 “是。” 萧砚舟闭了一下眼。 茶盏被重新放回桌上。 很轻。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柳昭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本王是不是同你说过,不许动燕檀?” “说过。” 萧砚舟忽然觉得荒谬。他唇边甚至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好。” 他慢慢抬起眼;“所以你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不知道后果。你是明知道本王不许,仍然让裴子野去杀了他。” 柳昭月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却比任何辩解都更令人恼怒。 萧砚舟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终于控制不住,猛地一掌按在桌上。 茶水剧烈震荡。 一只杯盏撞在托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既然什么都知道,你还敢让裴子野去!” 窗外的侍女隐约听见动静,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柳昭月坐在原处。 她脸色有些白,眼神却没有躲闪。 “因为他杀了柳庭轩。” 萧砚舟手背青筋骤然绷起。可下一刻,所有怒意又像突然被压了回去。 屋中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这三个字,便足以令他所有质问都无法真正理直气壮。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柳昭月为什么要杀燕檀。 可理解与允许,从来不是一回事。 许久,萧砚舟才缓缓直起身。 “本王已经答应你,等事情结束——” “我等过了。” 柳昭月打断他。 萧砚舟眉心一沉。 “三个月。”柳昭月看着他,“这三个月,我每日都在等。”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争辩,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经想透的事情。 “最开始,我想等你改变主意。” “后来我想,等燕檀手里的事情做完,等他不再这样重要,你或许便会愿意给我一个答案。”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她顿了顿,“是他一次又一次立功。” 萧砚舟没有说话。 “今日他不能死,因为京城还没有攻下。” “等京城攻下以后呢?” 柳昭月望着他。 “等朝局稳定以后,他又成了你手下最有功劳的臣子。你要封赏功臣,要安定人心,他仍然不能死。” “再往后呢?”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半点欢喜。 “萧砚舟,只要他活着,他便总会有新的用处。” “所以我不等了。” “我兄长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他不能再等。” 萧砚舟望着她。 有那么一瞬,他竟不知道应该愤怒还是难过。 “所以你就自己决定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柳昭月没有说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