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终于开口:“燕檀死了三日。”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台下。 “这三日,你们很多人来问本王,他这条命,到底怎么算。” 陈岱指尖慢慢收紧。 萧砚舟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本王答应过,会给三军一个交代。” 他说完,停了一瞬。 晨光终于越过东面的城墙,第一缕光落在高台边缘,也落在案上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上。剑鞘上的金属纹路泛起一道冷光。 萧砚舟垂眸看了一眼,随后伸出了手。 “今日——” 他的手指落在剑柄上。 “本王便给你们这个交代。” 晨钟第三声落下时,校场上已经再没有人说话。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昨夜留下的积水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过,风从城楼方向压下来,卷着潮湿的泥土气。高台两侧军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沉闷的鼓声早已停了,反而衬得此刻格外肃杀。 萧砚舟站在高台中央,玄色王服垂落。他的剑静静横在面前的长案上,案上放着裴子野的口供,以及这两日诸将与幕僚递上来的请罪折。 萧砚舟没有立即开口。 他的目光缓慢扫过台下。 陈岱站在最前,身后是燕檀从京城带回来的旧部;再往后,是周崇、许青衡,以及江州军中几名最有资历的将领。 这些人昨日跪过,前日也跪过。 有人要杀裴子野,有人要废柳昭月,也有人说,废妃远远不够。 今日,他们终于等到了萧砚舟所说的交代。 风掀起案上一角纸页,萧砚舟伸手按住。 “裴子野。” 他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台下却瞬间更加安静。 “无军职,私劫军中暗桩,设伏截杀奉本王之命出城的臣属。罪不可赦。” 陈岱眼神微动。 萧砚舟垂眸:“杖八十,押入重牢。未得本王亲允,不得释放。” 云霄低头领命:“是。” 台下无人异议。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棘手的从来不是裴子野。 果然,片刻以后,萧砚舟重新抬眼。 “至于柳昭月。” 只几个字,整个校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陈岱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许青衡也抬起了头。 萧砚舟神色平静。 “她无军职,无王令,却私使府中人手,截杀本王臣属。”他说得很慢,没有替她遮掩一句,“违本王之命,乱军中法度。此罪——” 他顿了一瞬。 “本王不替她辩。” 风从高台上穿过去。 许青衡眉心轻轻一跳。 “你们说她有罪,本王认。” 台下终于有了一点极轻的骚动,陈岱眼底那层压了数日的血色也微微一动。 萧砚舟问:“还有什么要说?” 无人先开口。 过了许久,陈岱终于走出队列。 他没有跪,只是站到了最前方,声音因为数日未眠而发哑:“属下前日说过。” 萧砚舟看向他。 陈岱一字一句道:“杀人偿命。”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 周崇眉心瞬间皱紧,云霄也朝陈岱看了一眼,可萧砚舟没有动怒。 “所以,”他问,“你是要柳昭月死。” 陈岱喉结微微滚动。 短暂的沉默以后,他道:“是。” 一个字,再无退路。 陈岱抬起眼,后方几名燕檀旧部同时跪了下来。 “属下附议。” “请殿下正军法。” 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很快,又有几名幕僚跪下。 许青衡没有立刻跪,却拱手道:“殿下,此事到了今日,已经不只是燕大人一人之死。若王妃全然不受重惩,军中不会服。” 萧砚舟看着下面跪着的人,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废妃呢?” 许青衡一怔。 萧砚舟淡淡问:“够不够?” 无人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砚舟又问:“幽禁终身?” 还是无人说话。 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萧砚舟安静了很久,久到台下许多人都开始感到不安。 随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陈岱猛地抬眼,许青衡的神情也微微一变。 萧砚舟没有再说什么,只伸出手,握住了案上的剑。 云霄眉心骤然一跳。 下一刻,剑锋离鞘。 金铁之声骤然划破校场,所有人的心都像跟着那一声猛地提了起来。 周崇下意识向前一步,陈岱却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瞬说不出的复杂。 没有人知道萧砚舟要做什么。甚至有人以为,他终于决定赐死柳昭月。可下一瞬,萧砚舟并没有下令。 他只是将剑横在身侧,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碰到了自己的发冠。 “本王今日割发代首,替柳昭月还了燕檀这条命。” 许青衡脸色骤然一变。 就在那只手碰到冠带的一瞬间,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殿下!”声音猛地提高。 萧砚舟没有理他,束冠的带子被缓慢解开。 “殿下不可!” 这一次不只许青衡,台下已经同时响起了数道声音。 云霄更是直接变了脸色:“殿下! 金冠从墨发间取下,被萧砚舟随手放在了案上。 咚。 极轻的一声,却像重重砸在所有人心口。 失去冠簪束缚的长发顷刻散落下来,乌黑的发丝沿肩背垂落,被风一吹,掠过玄色衣袍。 那一瞬,校场上的骚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许青衡双膝重重跪下:“殿下万万不可!” 他这一跪,身后数名文臣也同时屈膝。 “请殿下三思!” “殿下不可断发!” “万万不可!” 连原本一直站着的周崇都变了神色。 “殿下!” 萧砚舟只是握着剑,神情没有一丝动摇。 陈岱却像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望着高台上散发持剑的男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萧砚舟要给他们什么样的交代。 脸色一点点白了。 “殿下……” 萧砚舟没有看任何人。 他抬手,将散落在肩后的长发缓缓拢起。 许青衡向前跪行了一步:殿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男子及冠而立,冠发岂可轻损!”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了平日的从容。 “髡发是辱!历来非重罪之人不受此刑!您是诸军之主,是宗室亲王!今日若当着三军自断冠发,与自受髡刑何异!” 台下一片死寂。 男子蓄发。及冠之后,发与冠几乎便是身份的一部分。 平民尚且不会无故断发,士人更视毁发为耻。罪犯受髡,是将人从冠服礼制中剥出去。 而萧砚舟是什么人? 宗室亲王,诸军之主。若京城攻下,便是那个最有可能坐上天下至尊之位的人。 他今日若真的断发,断的绝不只是一截青丝。 云霄已经快步登上高台。 “殿下。”这是他跟随萧砚舟多年,极少有的一次真正越矩,“请三思啊。” 萧砚舟看向他:“退下。” 云霄没有动。 “殿下。” 萧砚舟眸色微沉:“云霄。” 声音不重,却已经带上不容违逆的命令。 云霄指节一点点攥紧。 “若殿下要罚王妃,可以削封,可以幽禁,可以——” “本王说,”萧砚舟打断他,“退下。” 云霄死死站着,竟第一次没有立即领命。 周崇也跪下了。 “殿下三思!军中无人敢让殿下受此刑!”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 一排,两排。 直到高台之下,几乎再无站立之人。 “请殿下收剑!” “殿下!” 声音此起彼伏。 甚至连燕檀那些旧部都已经变了脸色。有人低着头,有人看向陈岱。 没人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们要的是柳昭月受刑,从没有人想过,最后这道刑会落到萧砚舟自己身上。 陈岱终于跪了。 不是昨日那种逼宫般的跪,而是双膝重重落地。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属下请殿下收回成命。” 萧砚舟终于看向他。 “你不是要一个交代?” 陈岱呼吸一滞。 “属下……” 陈岱再说不出话。 萧砚舟的目光越过他,落向所有跪在地上的人。 “你们说得没错。规矩不能因为她是本王的王妃,便没有代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