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把炭盆拨得更旺了一些。 江永逸坐在桌边,正低头检查柳昭月前几日留下的药方。裴子野则站在窗边,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冬衣穿得厚,看不出从前那种过分利落的身形。 柳昭月坐在榻上,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杏儿先忍不住:“王妃,您叫我们来做什么?” 柳昭月抬起眼。 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有件事,要提前告诉你们。” 裴子野神色微微一动,江永逸也把手中的药方放下来。 柳昭月停了一会。 “我准备离开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杏儿最先没有反应过来:“去哪儿?” “扬州。”她说得很平静。 杏儿怔怔看着她:“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柳昭月没有绕弯子:“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这一次,连裴子野的神色都变了。江永逸盯着柳昭月看了片刻:“你王爷同意了?” “他还不知道。” 杏儿脸色一下白了。 “王妃。”她往前走了两步,“您是不是还在因为燕檀的事情生殿下的气?”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杏儿却已经急了。 “还是因为殿下之前罚了裴公子?可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殿下后来为了您——” “杏儿。”柳昭月打断她。 杏儿一下闭嘴。 柳昭月垂眸,手指慢慢拨了一下茶盏边缘。 “不是因为燕檀。” 她指尖停了一瞬,屋里只有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 裴子野从始至终没有问。他站在那里看了柳昭月许久,才道:“王妃已经决定了?” “嗯。” “不会改?” 柳昭月抬眼:“不会。” 裴子野点了点头。 “那需要我做什么?” 杏儿猛地回头:“裴公子!” 裴子野神情没有变化。 杏儿显然无法理解:“你怎么连问都不问?” “王妃既然想说,自然会说。”裴子野道,“她既然不想说,那就没有问的必要。” 杏儿一时哑口无言。 江永逸一直看着柳昭月。他能看出,有些事情大概不是一时冲动。 柳昭月今天甚至没有哭,也没有生气。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来来回回想过很多遍,最后只剩一个结果。 江永逸沉默了一会:“王妃准备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江永逸看着她:“为什么是扬州?” 柳昭月靠回软枕。 “扬州我以前去过一次。那时候只觉得夏天太闷,雨太多,什么东西都潮。” “后来想想,也挺好的。有水,有花,冬天也没有这里这么冷。” 她停了一下:“离京城也远。” 最后这一句说完,屋里再一次静下来。 杏儿低下头。 裴子野却问得很实际:“扬州城里还是城外?” “先在城里落脚吧。”柳昭月像是真的早已想过,“找一处清静些的宅子,不用很大,院子要有地方种树。” 杏儿听到这里,眼圈忽然红了。因为她终于意识到,柳昭月不是在说气话。 “王妃……” 柳昭月像没看见。 “裴子野。” “在。” “你先去一趟扬州。” “好。” “不要用王府的人,也不要惊动柳家。”柳昭月继续道,“先找宅子。若有合适的便买下来,不必等我过去再看。” “另外,我在江南原本有几间铺子,还有两个庄子。账册这几年都是杨掌柜收着,你替我重新查一遍。” 裴子野:“是” 柳昭月沉默了一下。 “还有萧砚舟的产业也顺便整理一下吧。” 杏儿猛地抬头。 柳昭月神色却很平静:“这些年他的生意有不少是我在管。” “越阳的铺子、江州的盐行,还有后来收进来的几处田庄,账都是混在一起的。” 她停了一下:“分开。”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刀。 杏儿眼睛越来越红。 柳昭月继续道:“哪些是我原本的嫁妆,哪些是后来以我的银子添置,哪些是王府产业,都列清楚。” “这些年拿我的银子周转过、后来又归到王府名下的,也不用争。” 裴子野皱眉:“为什么不争?” 柳昭月看他:“麻烦。”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裴子野说。 “裴子野。” 他一下闭嘴。 柳昭月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准备去扬州做乞丐。我手上的东西,够我花十辈子。” 裴子野沉默片刻,道:“明白了。” “还有掌柜。”柳昭月说,“跟了我很多年的那些,愿意继续跟我的,就留下。不愿意的,账结干净。” “王府的掌柜,我会自己交接给萧砚舟的人。” 裴子野点头。 杏儿终于忍不住。 “那奴婢呢?” 柳昭月抬头。 杏儿红着眼睛盯着她:“您把铺子想好了,宅子想好了,连掌柜都想好了。” “那奴婢呢?” 柳昭月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 “你还不想跟我走啊?” 杏儿眼泪差点掉下来:“奴婢当然跟您走。” “我又没有让你留下,怎么眼眶还红了。” “那您为什么不说?” “这还用说?” 杏儿吸了一下鼻子,下一刻便蹲到她旁边:“那就好。” 柳昭月低头看她。 杏儿从很小便跟着她。从柳家,到王府,从京城到越阳,再到如今。柳昭月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哭什么。” “奴婢没哭,是炭火熏的。” 江永逸忽然在一旁道:“这炭无烟。” 杏儿猛地回头。 江永逸面不改色。裴子野低下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柳昭月也笑了。 杏儿气得站起来:“你们还有心情笑。” 过了会儿,江永逸问:“那王爷呢?你准备怎么跟他说?” 柳昭月垂下眼。 “以后再说。” 江永逸皱眉:“王妃觉得王爷会让你走吗?” 这句话落下,裴子野也看了过来。 “腿长在我身上。”柳昭月神情淡然。 江永逸道:“那也得看谁拦。” 柳昭月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让萧砚舟松口何其不易。 甚至可能什么都不问,先把她扣在身边再说。 以前在越阳的时候,两个人平常吵架,哪怕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理谁,他都能坚持坐在她的视野里,倔得很。 如今若真知道她已经把去扬州的事都想好了…… 柳昭月忽然不愿意再往下想。 她端起茶:“所以现在不告诉他。” “那要瞒多久?” “能多久就多久。” “王妃。”裴子野忽然开口。 柳昭月抬眼。 他神色比方才更认真:“我可以替你去扬州,可以替你清产业,也可以提前安排人手。” “可若殿下最后追过去——” 柳昭月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裴子野没再问。 江永逸却看了她很久。最后只道:“那你至少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柳昭月笑:“我会的?” 江永逸起身,把方才看过的药方放到桌上。 “你腿上的旧伤虽然好了,冬天还是别受寒。以后真去了江南,阴雨天更多,更要注意。” 柳昭月轻轻“嗯”了一声。 江永逸和裴子野离开后,屋里最后只剩杏儿。她站在桌边收茶盏,收了半天,一个杯子都没有挪动地方。 柳昭月看了一会。 “你若再这么擦,杯子上的釉都要掉了。” 杏儿停下。 “王妃。” “嗯。” “殿下其实很喜欢您。” 柳昭月动作顿住。 杏儿声音越来越低:“奴婢知道您和殿下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可现在……” “奴婢觉得,王爷真的很喜欢您。” 柳昭月看向窗外。 外面积雪落在阳光照不到的墙根下,白得刺眼。 许久。 她只轻轻道:“我知道。” 杏儿一下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只怔怔看这她良久,叹了口气。 柳昭月手里那些产业太杂。 从前她嫁入王府的时候,嫁妆是嫁妆,王府是王府。后来萧砚舟常年在外,两个人真正过起日子以后,很多东西便渐渐混到了一起。 某间铺子缺银子,柳昭月会从自己的账上先补。某处庄子收成好,管事送来的银钱又可能直接拿去替王府养人。再后来萧砚舟手里的生意越来越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