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雪便重新落满,一点一点,把那些痕迹全部填平。 萧砚舟忽然觉得,这场雪实在太大了。 大得天地之间再没有一点她离开的证据。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同云霄一起下了城楼。 三个月后。 京城南边一座不大的县城里,天刚蒙蒙亮。 街边已经有人支起早市。卖炊饼的揭开蒸笼,热气一下涌出来。 卖菜的人把冻得发硬的白菜一棵一棵摆好。前些日子官府刚重新修过城门,墙上仍有火烧过的黑痕,路边却已经有人推着车叫卖。 两个男人蹲在肉案旁边吃面。一个是村里的屠户。另一个挑着扁担,准备天亮以后把几筐鸡蛋和豆腐送去城里。 屠户吸溜了一口热汤,忽然道:“听说没有?” 对面的人头也没抬:“什么?” “明日新皇登基。” “哦。” 屠户愣了一下。 “你就一个哦?” 那人夹起一筷子面:“不然呢?” “新皇帝啊。” “新皇帝就新皇帝。” “那你明日做什么?” 男人想了一会:“和昨日一样。早上帮村头刘家杀猪,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挑担子来卖东西。卖完若早,就去把东边那块地翻一遍。” 屠户乐了:“皇帝登基你还杀猪?” 旁边卖炊饼的女人噗嗤笑了一声。 屠户自己也笑。 “谁坐上那张椅子,咱们这些人也见不着。姓萧也好,姓什么都好,日子都是一样过。” “只要明年别再有人来抢牛,别再有人烧地。春天能种粮,秋天能收粮,孩子有饭吃,就行。” 屠户沉默许久。 最后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也是。” “” 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十多日。 扬州比北地暖得早,城外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沿岸柳树已经冒出一点极浅的青。 前些日子下过雨,青石巷湿漉漉的,水珠沿着瓦檐一滴一滴落下来。 柳昭月正在院里晒书。 城南的宅子最后还是买了,正是裴子野当初说的那一处。 后院两棵桂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枝干却长得极好。葡萄架也搭起来了,还是裴子野找人亲手盯着做的,海棠种了两棵,今年大概赶不上花。 江永逸说,明年一定能开。 杏儿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黄狗,日日趴在廊下晒太阳。 柳昭月第一次看见时,站在院门口很久没有动。 杏儿还以为她不喜欢。 “要不奴婢送走?” 柳昭月摇头:“留下吧。” 于是不到半个月,它已经学会趁江永逸不注意,偷偷钻进他的药房。 第一次咬烂了一包甘草。 第二次差点被江永逸连狗带窝一起扔出去。 柳昭月想到这里,唇边正浮出一点笑,外面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一个送信的小厮跑进来。 “姑娘。”如今府里的人已经慢慢改口,不再叫王妃。 最开始杏儿怎么也不习惯,叫错一次便红一次眼睛。 柳昭月倒很平静。身份这种东西,放下以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什么事?” 小厮把一封从外面带回来的邸报递过来:“京城来的。” 柳昭月晒书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即接。 过了片刻,才伸出手。 萧胤祈死了,太后也死了。 至于到底怎么死的,外面有许多版本:有的说萧胤祈在宫中自尽,有的说他试图纵火焚毁太庙,被禁军当场诛杀。 太后那边的传闻更多,柳昭月看过一遍,没有太在意。 真正让天下沸腾的,是萧砚舟从宫中旧档里取出了一封传位诏书——先帝亲笔,盖着玉玺。 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皇位本就该传于萧砚舟,萧胤祈当年矫诏夺位,太后从中协助。 新皇如今入京,并非夺位,而是拨乱反正。 邸报上的措辞极漂亮,沿途州县张贴的告示也几乎一模一样。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当年宫变,甚至连远在扬州的街头,都有人能将“先帝遗诏”“正统归位”几个字说得有模有样。 消息传得太快,也太整齐。柳 昭月只看了几行,便笑了一下。 杏儿正坐在一旁剥莲子:“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 柳昭月把邸报折好。 她跟着萧砚舟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做的。 一件事究竟是什么样,并不只取决于它本来是什么样,还取决于谁先把它写下来,谁把告示贴上城墙,谁让驿站昼夜换马,又是谁让天下人在同一个清晨,听见同一个版本。 传位诏书是真的,这便已经足够。 至于哪些话该被放大,哪些事情最好从此无人再提,自然会有人替新朝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未必需要萧砚舟亲自开口。 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让天下记住一个怎样的新皇。 柳昭月忽然觉得有些怀念。从前她总嫌萧砚舟身边那些文臣说话绵里藏针,稍有不慎就被骗了过去,自己翻个跟头。如今才知道,真正厉害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让整个天下替他们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萧砚舟将在三日后正式登基,新帝即位,改元昭宁。 天下人都说,“昭”取昭明正统之意,“宁”取四海安宁之愿。 至于这个年号究竟是谁定的,又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个“昭”字,便无人知晓了。 新朝第一批官员的任命已经开始。可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后的消息。 柳昭月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她不知道萧砚舟最后有没有借谢家的三万兵,也不知道谢临川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江州离京城太远,扬州离得更远。 她没有问,很多事情,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参与,就不必每一件都知道答案。 结果已经足够。 萧砚舟赢了,顺利进了京城,坐上了他本来就应该坐的位置。和前一世一样,兜兜转转,这个人终究还是成了皇帝。 柳昭月将那张邸报放到桌上。 窗外恰好吹进来一阵风,纸角轻轻掀起,她伸手按住。 很久以后,才低声说了一句:“挺好的,明年正月,就是昭宁元年了。” 杏儿偷偷看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第二封信是柳怀远送来的,比京城的邸报晚了两日。 信不长。柳怀远一向不擅长写这些家书,开头先问她身体,又问扬州住得习不习惯,最后才说起边关。 塔苏族近来忽然安分了许多,也不知道是真被前些日子的仗打怕了,还是忌惮中原刚换了一个更不好惹的新皇。 总之,原本隔三差五便来边境试探的小股骑兵已经全部退了回去,塔苏王甚至遣使入京,说要参加新皇登基大典。 柳怀远判断,这次大概是真的准备谈和。边关至少能安稳一阵,让她不用惦记。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 既然已经决定,便按你自己想要的日子过。 柳昭月看了很久。 信重新折好,放进匣子里。那里面已经有几封家书,还有一张很旧的纸。 她没有拿出来。 京城那边后来又陆陆续续传来许多消息。 柳府被封了。昔日京中最显赫的府门之一,如今门上封条被冬风吹得卷起,院里的杂草已经从砖缝里长出来。 她二叔也下了狱,罪名列了很多:侵吞军饷、依附伪帝、买卖军械……哪一条都够他在牢里待到死。 柳昭月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愣了两息,然后竟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高兴。 杏儿都被她笑得愣住:“姑娘?” 柳昭月把茶盏放下:“今日晚上加两个菜。” 杏儿眨眼:“啊?” “庆祝。” “庆祝什么?” 柳昭月抬眼看她:“坏人倒霉。” 杏儿反应过来以后,眼睛立刻亮了:“那奴婢让厨房杀鸡!” “再做条鱼。” “好。” 杏儿跑到门口,又回头:“要不要喝酒?” 柳昭月下意识想答,江永逸的声音已经从院外阴森森传来:“她敢。” 杏儿立刻闭嘴。 柳昭月:“……” 江永逸背着药箱走进来:“想喝酒?” “没有。” “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你听错了。” 江永逸冷笑一声。柳昭月心情实在不错,连被他数落都懒得反驳。 柳家那些旧人,此后大概再没有重新起来的机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