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答得理直气壮,已经兴冲冲去铺东西,柳昭月拦都拦不住,最后索性由着他们胡闹。 一块大红绸布铺在厅里,上面放了毛笔、算盘、印章、一本书、一把裴子野坚持放进去的小木剑,还有柳昭月方才从账房里顺手拿来的银锭。 江永逸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没有药材?” 柳昭月反问:“为什么要有?” “抓周没有药材,算什么抓周?” “谁家抓周放药?” “我家。” “你又没有孩子。” 江永逸一下被噎住,裴子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江永逸冷着脸走了,柳昭月以为他终于放弃,结果没过多久,他又若无其事地回来,站到红布边上。 没人注意到他袖口里悄悄滑出来一样东西——一小截晒干的人参,正好落在书和算盘中间。 裴子野看见了,江永逸也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片刻,裴子野默默把头转开。 柳昭月正在抱陶陶,完全没有发现,只把孩子放到红布一头,指了指前面的东西:“去吧,拿一个你喜欢的。” 陶陶还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坐下以后先回头看娘,又看看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才慢吞吞爬过去。 她先摸了一下算盘,结果只是拨了两颗珠子便松手。 接着又碰了碰小木剑,裴子野明显坐直了一些,陶陶拿起来挥了两下,下一刻便随手扔到一旁。 裴子野顿时不说话了,杏儿在旁边忍笑。 小姑娘又伸手摸了摸那本书,正要往前爬,鼻子忽然动了一下,低头看见压在书边那一小截人参,立刻伸手捡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江永逸猛地站起来:“看见没有!” 柳昭月盯着陶陶手里的东西,又慢慢转头看向他。 裴子野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 江永逸一脸正气,“她自己抓的。” 柳昭月指了指那截明显不应该出现在抓周桌上的人参:“江永逸,哪来的?” “可能自己掉进去的。” “人参会走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柳昭月气笑了。 陶陶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争什么,低头就想往嘴里送,江永逸脸色骤变,一把将人参抢了回来:“不能吃!” 陶陶愣了一下,嘴一瘪,眼看便要哭,江永逸顿时僵住:“我……” 杏儿赶紧递过去一块桂花糕,陶陶的眼泪立刻收了。 江永逸松了一口气,又宝贝似的把那截沾了牙印的人参拿起来:“这孩子有天分。” 柳昭月道:“她只是闻见味道。” “能在这么多东西里闻见人参,更有天分。以后跟我学医。” 裴子野道:“两岁就定了?” 两个人眼看又要争起来,陶陶坐在红布上,一边吃桂花糕,一边看着他们,忽然把手里剩下一半的糕递给裴子野:“裴叔叔,吃。” 裴子野立刻不争了,蹲下来接。 江永逸见状也伸手:“我的呢?” 陶陶看他一眼,低头把最后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满屋子的人顿时都笑了。 柳昭月笑得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才缓过来,随后把陶陶抱进怀里:“好了,不许欺负江叔叔。” 外面秋阳正好,桂树的影子斜斜落进窗里,细碎的光在地面上轻轻晃着,小黄狗趴在门槛边睡觉,听见屋里的笑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重新把脑袋压回爪子上。 柳昭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两岁,大名最后定作柳陶然。 她想了很久。 “陶然”本身意为闲适、喜悦、自在自得,正如《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中的“陶然共忘机。” 至于乳名,仍旧叫陶陶。 她没有求这个孩子将来富贵,也没有求她才名满天下,更没想过要她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只希望她平安长大,有喜欢的事情,有真正想走的路。 将来遇到喜欢的人便喜欢,不喜欢也不必勉强,想成婚便成婚,不愿成婚,也无人能替她决定。她 希望陶陶这一生,不必用离开谁来换自由,也不必用失去什么来证明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柳昭月想着,抬手替女儿擦掉嘴角的一点糕屑。 陶陶仰起脸叫她:“娘。” “嗯?” “明天还生辰吗?” 柳昭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明天还要糕。” 柳昭月伸手捏住女儿软乎乎的脸:“你想得美。” 陶陶立刻挣扎:“要!” “不行。” “娘——” 院子里顿时又闹了起来,秋风穿过桂树,吹落几朵细小的桂花。 雁南飞只远远看见 从扬州回京的时候,已经入了夜。 萧砚舟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路随行的侍卫在进城以前便被他遣散了大半,余下几人也只送到宫门外。 京城入秋后夜里凉得很快,长街上的灯火已经熄去大半,宫门一重一重在身后合拢,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也终于彻底消失。 云霄原以为他连日赶路,回宫以后总该先去歇息,却见萧砚舟进了内廷,只换下一身沾着风尘的常服,连御膳房送来的晚膳都没动,便独自往寝宫东侧去了。 那地方离他的寝殿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段不长的回廊,平日却很少有人过去。 宫人都知道那里不住人,也没有什么需要日日打理的贵重陈设,可偏偏每隔三日便有人进去清扫,窗纱破了要换,花瓶里的水也要换,只是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殿门推开时,里面没有点主灯。 萧砚舟站在门前片刻,才亲手点亮了靠墙的一盏琉璃灯。 昏黄的光一点一点漫开,照出屋里的陈设。 这里不像皇宫,至少不像任何一座给后妃居住的宫殿。 没有金玉屏风,没有满架珍玩,也没有那些象征身份的朱漆、凤纹,只摆着一张不算宽的软榻,一方矮桌,一架书柜,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书案,案上有算盘、账册、砚台和几支她从前惯用的细笔。 窗边摆着两把椅子,一把靠得稍近,一把稍远,塌边有只小脚凳,桌角放着一只白瓷茶盏,甚至连榻上那只绣着海棠的软枕,都与当年越阳王府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原样。 当年离开越阳以后,那些没有被柳昭月带走的东西,被人一件一件装箱送回京城。 后来萧砚舟登基,在寝宫旁边空出这一座偏殿,让人按照越阳旧居的尺寸重新摆了一遍。 柳昭月坐在哪里看账,在哪里嫌太阳刺眼,冬日喜欢把脚炉放在哪一侧,夜里犯懒时又会把看了一半的书随手压在什么地方,他竟然全都记得。 连云霄都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萧砚舟走进去,随手将门合上。 他这几日走得太急,从扬州到京城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那条路已经比两年前好走太多,官道拓宽,桥梁重修,驿站之间的距离也重新算过,最短的一段不过三十余里便能换马。 朝中一直以为,这是他为了恢复南北漕运、方便江南商货入京才下令大修的官道,户部的折子上也确实这样写, 江南富庶,扬州为水陆枢纽,京扬一线通畅以后,粮、布、盐、药材都比过去快了许多。 这个理由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连每一笔修路的钱都花得极其值得。 只是没有人知道,当初工部递上三条南下官道的修缮次序时,萧砚舟只看了一遍,便将通往扬州的那一条提到了最前面。 后来他又让人在京扬之间添了驿站,增了换马,几处逢雨便泥泞难行的道路全部重新铺过,甚至连过江的官渡都多备了两艘船。 每一道旨意单独看都合情合理,放在朝政里也只是恢复民生、重通南北的寻常举措。 可只有萧砚舟自己知道,他第一次离京南下时,这条路用了多少日,第二次,又少了多少,如今最快的时候,他可以在并不惊动地方官府的情况下,比从前提前近两日到扬州。 只是到了以后,也不过看一眼。 那日东市人很多,他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隔着半开的竹帘,看见柳昭月从街对面走过。 两年过去,她好像没有太大变化,又好像和记忆里完全不同。 她不再梳王妃的发髻,衣裳也极简单,身边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女,只跟着一个提东西的伙计。 她进布庄很久,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匹红布,后来又去了银楼,在柜台前低头看了许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