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气急,话堵在嗓子,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他终于把手放开。 玄色衣料腰侧果然留着一个极其完整的鞋印。 她今日走路穿的是软底绣鞋,鞋底沾过街上的灰,一脚下去,几乎完整印在了他腰间。 柳昭月:“……” 怒气忽然就散了一半。甚至莫名有点心虚。 “你活该。”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低下头,伸手替他拍了两下。 灰没完全掉。 柳昭月又拍,动作越来越轻。 萧砚舟从头到尾没有动。只是低头看她在自己腰间捣鼓。 柳昭月察觉,抬头:“你是不是根本不疼?” “疼。” “那你还笑?” 萧砚舟想了想:“高兴。” 柳昭月莫名其妙。 她彻底不想理他了,转身便走。手腕却又被轻轻拉了一下,这次并没有用力。 柳昭月停住。 萧砚舟也没有再把她拉回来,只握着她手腕,安静片刻以后,忽然叫了一声:“柳昭月。” 他的语气和方才都不一样。 柳昭月回头,脸上的那点戏谑已经淡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高,隔着木格窗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铺子前面有人正展开一匹新绸,布料抖开的声音轻轻传进来,又很快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萧砚舟松开她的手。 “真的没有话想和朕说?” 柳昭月怔了一下。 “朕明日便走,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也许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我。” 她的指尖骤然蜷紧。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萧砚舟似乎也没有准备逼她,只继续道:“下一次再听见朕的消息,也许是凯旋,也可能——” 柳昭月立刻打断:“不要再说了。” 他停住。 “不要再说死。” “好。”萧砚舟看着她,“那就不说。” 屋里重新静下来。 可那句话已经落进柳昭月心里。 最后一次。 下一次,也许是死讯。 她原本已经认定他是在故意吓她。这个人从前就这样,嘴里十句话有三句不能信,尤其为了达成目的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便能编出一整套道理。 说不定所谓九死一生,也只是故意拿来试探她。 可也正因为了解,才知道有些东西装不出来。 他真的要亲征。 也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只是想见她,过去几年那么多时候都可以见。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柳昭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陶陶。 小姑娘今日早晨还抱着她的腿不肯放,说晚上回来要给她带糖。 两岁多。 会跑,会说很多话,会在不高兴时把嘴撅起来,会抱着小黄狗不撒手,也会在半夜惊醒以后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钻。 她从来没有问过父亲是谁,因为还太小。 可总有一天会问。娘,别人都有爹,我的爹爹呢? 柳昭月以前想过很多次要怎么回答。 有时觉得,便告诉她父亲在很远的地方。有时又觉得,可以等她长大一点以后,将所有事情慢慢讲给她听。 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如果萧砚舟死了呢? 不是远在京城,不是他们各自活在不同的地方,而是真的死了。 战死在北境。 埋在草原上。也许连尸骨都回不来。 那陶陶这一辈子,都不会见到自己的父亲。甚至萧砚舟自己,到死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孩子。 他的女儿。 柳昭月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萧砚舟。”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抬眼。 柳昭月看着眼前的人。几年过去,他其实真的变了。 眼尾多了一点不明显的纹路,眉眼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身上那种锋芒也不像年轻时一样时时露在外面。 只要她现在说一句,你有一个女儿。那个名字曾经是他们二人所希望的。 萧砚舟会是什么反应? 先是不信,然后大概会气疯。 会问她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会立刻要见孩子。甚至可能从此再也不肯让她带陶陶离开他的视线。 这些她过去最害怕的事情,在这一瞬间竟然全部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另一个念头更可怕。万一以后真的没有机会告诉他呢?万一今日就是最后一面呢? 柳昭月嘴唇动了一下。 “我……”声音刚出来,眼眶忽然先红了。 萧砚舟神色骤然变了。 方才还有几分故意吓她的意思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昭儿?” 柳昭月一怔,眼睛更酸。 萧砚舟看见她眼底那一点突然浮起来的水光,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在自己要去做一件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事情以前,这个人心里是不是还剩一点点位置给他。 可他没想把她弄哭。 “是朕的错。”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像真的投降一样,连声音都低了下来:“没什么话想说也没事。” “朕不该拿这些吓你。” 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尽量活着回来。”他语气稍钝,“毕竟,朕还想再见你。” 柳昭月一下说不出话。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只低声道:“这一次,真的走了。” 他推开房门。 外面的春光一下涌进来。 铺子里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街上的叫卖声、车马声、河边船工的号子也同时传进屋中。 柳昭月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融入人潮中。 铺子外人来人往。 萧砚舟没有回头。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和平日没有什么分别,一步一步穿过春日扬州熙攘的街道。 柳昭月看着他越来越远,直到萧砚舟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她仍旧站在那里。 杏儿从前厅过来时,只看见柳昭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姑娘?”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街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卖花的车慢慢经过,车上堆满刚剪下来的春枝,白的、粉的,随着车轮轻轻晃。 “姑娘,你在看什么?” 柳昭月终于回过神。 她低下头,手掌不紧紧按在胸口,那里跳得很乱。 杏儿终于察觉不对:“姑娘?” 她摇头。 “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柳昭月重新望向方才那个人消失的街角。 阳光落在青石路上,人来人往,所有人的日子仍旧照常向前。 柳昭月闭上眼。 忽然楚女归“你担心他 萧砚舟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七日以后。 从扬州出来以后,他便换了最快的马,白日赶路,夜里也只在驿站歇上两个时辰。 入京那日正逢阴天,春日的风从城楼上刮下来,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寒意。 城门早早肃清,禁军列在御道两侧,萧砚舟没有坐御辇,只在宫门前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便径直进了宫。 没人知道他这七日去了哪里。 当天晚上,御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子时。 兵部、户部和枢密院的人来来去去,送进去的军报一封叠着一封。 塔苏诸部的兵力、黑水以北的草场、祉州存粮、朔关现有骑兵、沿途驿站能够承载的粮车,全都重新核算了一遍。 等最后一拨臣子退下,殿外已经彻底安静,宫墙之外偶尔传来更鼓声,显得整座皇城都空了许多。 萧砚舟合上最后一本军册,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让安王进来。” 云霄抬眼看他:“现在?” “现在。” 萧煜城来得很快,大约也一直没有睡,身上只穿了一件深青色常服,外面随意罩着披风,进门的时候头发甚至没有束得像平日那样整齐。 “皇兄。” 宫人都已经退下,私下里,他仍旧习惯这样叫。 萧砚舟将面前一摞东西往旁边推开一些:“坐。” 萧煜城坐下以后才发现,御案上除了军报,还放着一个紫檀木匣,不大,上面没有任何雕纹,只封着一道极薄的明黄色封条。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萧砚舟却像没有察觉,只问:“这两年让你看过的人,现在还记得多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