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立刻告诉她:“叔叔回去打仗了。” 杏儿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柳昭月看过去,杏儿立即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陶陶却已经开始自己琢磨:“叔叔昨天说他会骑马,会射箭,还会抓坏人。” “嗯。” “他会那么多东西,那大打仗也一定会赢。” 柳昭月替她穿衣服的手停了一瞬。 陶陶语气十分笃定。 小孩子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简单得不可思议。会骑马,会射箭,会抓坏人,所以一定会赢。 她不知道打仗会死人,也不知道昨天那个一直笑着回答她问题的人,几日前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更不知道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柳昭月忽然垂下眼。 陶陶出生以前,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说也没有关系。陶陶不会缺任何东西,柳家会护着她,自己会疼她,外祖父会把她捧在掌心里。 就算没有父亲,她一样能快乐的长大。 可昨晚之后,忽然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想起萧砚舟第一次真正碰到陶陶脸的时候。 那只手明明握过刀,拉过弓,也亲自杀过人,碰到一个小姑娘时,却僵硬得不知道力气应该放在哪。 最让她难受的,是后来他坐在藤椅上,一件一件问她陶陶小时候的事情。 怕不怕生,夜里还哭不哭,小时候像谁。 那些事情对柳昭月而言太普通了,普通到她有时都快忘记,陶陶一岁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可对萧砚舟而言,每一件都是永远补不回来的空白。 “娘亲。”陶陶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柳昭月回过神:“怎么了?” “叔叔叫什么?” 她一下怔住。 陶陶歪着脑袋:“我还不知道叔叔叫什么。” 杏儿正在不远处拧帕子,闻言手都停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 柳昭月看着女儿,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告诉她。 萧砚舟。 他叫萧砚舟,他不是叔叔,他是你爹爹。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咽了回去。 孩子还太小。 “父亲”两个字,对陶陶而言从来只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她从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爹爹,也许是从来没有人让她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可一旦告诉她,就再也不能收回去了。 从此以后,她会知道那个男人是父亲,会等他,会想他,会因为他不回来而失望。甚至有一天,她还会问,为什么别人家的父亲一直在身边,她的却快三岁才第一次出现。 柳昭月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担心的是萧砚舟知道以后会做什么。会不会把陶陶带进宫,会不会让她成为公主,会不会改变她们如今的生活。 可她几乎没有认真想过另一件事。 陶陶应不应该知道。 不是为了萧砚舟,而是为了陶陶自己。 “娘亲?”小姑娘还在等。 柳昭月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他姓萧。” “萧叔叔?” 柳昭月喉咙忽然有些发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 陶陶很满意地记住了:“萧叔叔。” 她自己念了一遍,随后爬下床,光着脚便要去找昨晚的小木马。 柳昭月赶紧把人捞回来:“鞋。” 陶陶被抓回来还在挣扎:“我要马。” “先穿鞋。” “我要和萧叔叔一样骑大马。” “可你这个是木马。” “以后会变大。” 柳昭月被她说得想笑:“木马不会长大。” 陶陶很失望。 杏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早的阳光慢慢越过窗棂,落到床边。 柳昭月低头替女儿穿好小鞋,看着她抱着木马跑出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杏儿收拾好水盆,走到旁边:“姑娘。” 柳昭月轻声问:“杏儿,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 杏儿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迟疑了很久:“奴婢不知道。” 柳昭月看她一眼。 杏儿小声道:“可陶陶昨天很喜欢陛下。陛下也很喜欢她。” 这一点,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柳昭月望向窗外。 陶陶已经跑到枣树下,抱着木马试图往石阶上拖。晨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小小的一团。 柳昭月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应该重新想一想这件事。 不是不是她和萧砚舟以后会怎么样,而是陶陶和她的父亲,应该怎么样。 北境的战事又持续了七日。 青狼川一败以后,赫连烈没有再停,王庭主力一路退过乌沙河。 可越往北,塔苏内部便越不稳。 他们不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王庭强盛的时候,各部愿意跟着赫连烈南下,是因为能抢到粮、布匹、人口和牲畜。如今连续两个月向北逃,每走一日,草场便少一片,受伤的马越来越多,粮也越来越少。 最先动摇的是几个原本依附王庭的小部族。 八月初三,阿阙部遣人入御营,只带了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帐以后直接将弯刀放在地上:“大平皇帝若准阿阙部留在原来的草场,我们不再跟赫连烈打。” 翻译将话转过来。 帐中几名将领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应该杀鸡儆猴,有人觉得可以收手。 萧砚舟问了一句:“他们多少人?” “三千骑。部族人口两万上下。” 萧砚舟看着舆图:“要他们三百匹马,交出过去两年越境杀人的首领。还有,他们不必替朕打赫连烈,但从今日开始,不许再给王庭一粒粮,一匹马。” 使者脸色一变,沉默很久,最后低下头。 阿阙部退出战争的第三日,又有一部离开。 塔苏终于开始一寸一寸裂开。 与此同时,前线反而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停滞期。 乌沙河以北连续数日暴雨。 草原上的河与中原不同,平日看着不过一道浅浅水线,一场雨便能突然涨起来。御营前锋已经过河,后方粮车却被困在南岸。 更麻烦的是,塔苏主力退入白石原以后主动烧掉沿途草场。数万匹战马每日吃掉的草料,比人吃掉的粮多得多。 若继续向北,三日以后骑军便会先断草。 军议从午后一直开到日落。 周崇站在舆图前:“再往前七十里就是白石原。赫连烈把能烧的全烧了。我们若追,最快两日追上,可后面的粮草至少还要四日。” “若不追呢?”有人问。 “他会跑到王庭最后一处夏牧场。” 云霄看着舆图:“再往北就是赤岭。赫连烈若真退过赤岭,今年入秋以前再想彻底打掉王庭就难了。” 帐中沉默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萧砚舟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打到今日,塔苏已经败,却还没有真正败到底。 赫连烈若带着王庭退入更北的草原,等到明年开春,又会重新出现。 萧砚舟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过了片刻,他问:“祉州的粮到了哪里?” 粮官立即答:“第一批已到乌沙河南岸。第二批还在祉州外集结。柳将军此前调去云中的马草也正在往回运。” “几日?” “若河水不再涨,四日能全部过来。” 萧砚舟看向帐外。雨已经停了一阵,傍晚的天空被乌云压得很低,远处营旗湿透以后无精打采地垂着。 四日。 放在从前,他大约会直接带轻骑追。不带重甲,不要粮车,每人三日干粮,追上再说。 可萧砚舟沉默很久,最后道:“等四日。” 帐中没有人反对,周崇甚至明显松了一口气。 萧砚舟看见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周崇面不改色:“觉得陛下圣明。” 帐中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紧绷了数月的战争里,难得有了一点极短暂的松气。 可萧砚舟很快重新看向舆图:“不过四日不能白等。令北路骑军虚张旗号,继续往白石原走。每日多立营帐,多点火,装作主力已经过河。再让云霄带三百人向东。” 云霄抬头:“去哪?” “阿阙部。”萧砚舟手指落在舆图上一点,“赫连烈现在最怕的不是朕追,是怕剩下的人也跑。告诉阿阙部首领,朕准他去劝另外两部。他们若愿意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云霄眼神一动:“若真能再拆两部,赫连烈即便退过赤岭,也带不走多少人。” “嗯。”萧砚舟靠回椅背,“所以不急。” 当夜,乌沙河水位开始回落。 军医替萧砚舟重新换药时,发现肩上的箭伤已经结痂:“这几日若不再裂开,半个月便不碍事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