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守起见,她还要麻烦乔成蹊帮忙盯着点……唉,又是麻烦乔成蹊的一天。 这是白学习第一次来乔成蹊“家”,如果眼前这个小杂物间一样的房子算是他的家的话。 乔成蹊跟父母家人是分开住的,他住的地方离枣儿胡同不远,走路也就七八分钟。房子是租的大杂院一间门房,矮矮的也没窗户,光线和通风都不太行,好在屋里没啥多余的杂物,他自己也爱卫生,倒是没什么气味。 “你这房子一个月多钱房租?” 乔成蹊正蹲在地上鼓捣一件工具,忽然听见她的声音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块五。”加上电费和要交给房管公司的管理费中介费,杂七杂八一个月得花两块。 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略显局促。 “那还挺好,一个人够住了。”白学习说明自己的来意,“这件事还得麻烦你帮忙盯一下,我大姐这人性格太软了,我怕她拉不下脸直接拒绝,要是有啥你就直接来找我,我不在乎面子不面子的。” 管他李爱群他爸是车间主任还是厂里主任,就是厂长她也能拒绝。 “嗯。” “吃过饭没?” “吃过了,正想去找你。” 白学习挑眉,用一双棕褐色的琉璃一样漂亮的眸子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细软的茸毛,以及玻璃珠里倒映着的他的模样。 “石教授那边说他们明晚有时间,六点之后,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 第二天下午,白学习直接在乔成蹊家外面的公共汽车站等他,俩人都是吃过饭的,省得去到石教授家不方便。那个木匣子由乔成蹊用一块普通包袱皮包裹着,放在一个篮子里,篮子里放几个鸡蛋和半斤红糖,看上去就像去走亲戚一样。 这个点正是晚高峰,公共汽车挤成了沙丁鱼罐头,乔成蹊不动声色地护着白学习,给她稍微“赢”来一个小小的空间,不用跟陌生人贴在一起。 他一低头,看见她黑青青的头顶,两根粗黑的麻花辫似乎还带着蓬松的香气。 青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白学习倒是没空关注他,她心里在琢磨事,潘玉莲下午来单位找她,问她工作的事,她实在是找不到工作,要是再在家里待下去就要吃潘文贵的老本了。当然,她不是不努力,她已经很努力了,城里每年还有上百万的应届毕业生安排不下工作不得不去农村插队,她一没人脉二没过硬的技能,想要找工作无异于登天。 而她也确实不挑不拣,很努力的干了,其中还凭着自己的吃苦耐劳去帮人代班扫过半个月厕所,也帮纸盒组做过一些零散手工活……可都只是短期零工,无法养家糊口。 白学习找常春丽帮忙,给她从华侨宾馆外包了一些床单被褥回来洗,但也不是长久活计,人家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仅仅是天气冷忙不过来的时候需要帮一下。 唉,白学习现在最缺的,是工作机会,是就业岗位。 想着想着,车子很快来到石兰大学门口,俩人下车,乔成蹊熟门熟路带着她走进大学,他俩的年纪和打扮跟里头的工农兵大学生一样,门卫也没阻拦。 石教授家在家属区筒子楼的二楼,看门口跟其它单位的筒子楼好像没啥区别,但到了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石家是两间屋子打成的一个大间,满墙的到顶书柜,柜子里密密实实全是书。 说实在的,白学习虽然多读了几年书,但这样多的书同时出现在一个房间里,她也只在电影里见过。 当然,这里除了书。还有整整三排柜子摆放的是各种瓶瓶罐罐、摆件,而且这种乱中有序的摆放似乎还有一定的逻辑顺序,很符合美学设计,像多宝阁一样,看起来赏心悦目。 “石教授您好,这是我的朋友李小麦。” 石教授戴着眼镜,身上有种老知识分子的斯文和秀气:“你好,我就叫你们小乔小李吧,快坐,家里乱,将就一下。” 俩人坐下,石教授就迫不及待问起木匣子的事,“我是搞历史研究的,平时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研究这些古人的东西,你们这个妆匣我是真心喜欢,不知道一百八十块你们是否愿意割爱?” 白学习其实早就同意卖了,此时也没必要兜圈子,“行,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们也是缺钱。” “理解理解,你们稍等一下。”他立马起身去拿钱,钱货两清之后,白学习却没走,还一反常态地跟他闲聊,从他的研究方向到他的兴趣爱好,又到他爱人的情况,到他们任教的科目。 乔成蹊不免多看她两眼,这不是她的风格,她一路上心事重重,应该是很着急赶回去,只想速战速决才对。 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着,终于在喝完三杯水,东拉西扯一个小时之后,石教授的爱人廖老师回来了。 “诶你们好,你们就是老石这两天一直念叨的忘年交吧?快坐,别客气。”廖老师也是一样的朴素教授,咯吱窝底下还夹着两本书,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老式钢笔。 “廖老师您好,久仰大名。” “嗐,这倒谈不上。”廖老师以为她是奉承话。 白学习一脸正经地瞎掰:“我家有个远房堂姐就是石兰大学化工系毕业的,她以前一直说您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她一直忘不了您的教导。” 廖老师果然来了兴致,推推眼镜,“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她叫秦金兰,我不记得她是哪一届的了,毕竟那时候我还小。” “秦金兰?是59级化学系的秦金兰吗?” 白学习连忙点头,“对对对,廖老师您还记得我姐姐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哟,你姐可是他们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毕业这么多年不仅我记得,我们系好些老教师都还记得她。” 白学习真的有点震惊了,她以为秦奶奶和街坊们说的“优秀”只是小范围内的优秀,哪里想到毕业这么多年还让任课老师念念不忘,能考到石兰大学的不是一般人,能被老师记住这么多年的更不是普通人。 “我不仅是她的任课教师,还是她的班主任,当时我记得在她快毕业前两个月吧,还有中央调查部的同志来找我谈话,谈的是关于她在校期间的表现问题,后来嘛……可惜了。” 白学习记下这茬,继续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怎么可惜了,您是说她去支边吗?” “倒不是支边,不过支边也是因为……唉,你们还不知道吗?” 白学习立马紧张起来,“廖老师,您说什么事,我还真不知道,秦伯母也不知道,只知道姐姐去支边,一去多年,是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廖老师看她脸上的焦急与紧张,这才发现秦家好像还真不知道当年的事。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也不算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当年中央调查部来了解她的情况,可能是想特招她,这件事不知道被谁知道了,一封举报信送到校长办公室,当时的朱校长是个很谨慎的人,他怕出事到时候倒查到学校知情不报上来,就又把举报信送到了中央调查部,然后你姐的名额就被撸了。” “举报的是什么事?我姐从小就懂事,学习又好,她不可能犯错,会不会是弄错了?” “还真不是她自个儿身上出的事,是她父亲,举报者说她父亲是果党军人,历史不清白,有点遗留问题,这种弄不清楚的,时任校长也是糊涂。”毕竟是自己的领导,也不好当着外人说,她只能叹气。 一个那么优秀那么努力的女孩子,寒窗苦读多年,就因为她的父亲曾经被抓壮丁而被断了前程,这不是一般的挫折。 “后来那两个月感觉她挺受打击的,很沮丧,后来毕业典礼也没参加,没多久就听说她去支边。” 或许,这就是她性格大变的原因? 但白学习想起她从滇南省寄回来的照片和写回来的信,那些真诚和热烈的句子,又不像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她的消息,她现在……过得好吗?” 白学习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她后来和秦伯母吵架,吵得很凶。” “不可能吧,你姐是个孝顺孩子,她虽然嘴上从不说苦,从不说自家的难处,但她心里都清楚,很是体谅她的母亲,母女俩感情也好,我记得有一年中秋节系里组织的文艺汇演上,她的作品获奖,奖品是两块小小的豆沙月饼,她都舍不得吃,硬是带回家给她母亲尝尝。” “还有一年冬天,那是期末考前几天吧,她母亲好像是做咸菜的,她体谅母亲,跟着熬夜帮忙,一双手被腌得又红又肿,考试差点握不住笔,但就是这样,她依然带伤考了他们系第一名。” …… 这么好一个女孩,怎么可能跟从小跟她相依为命的母亲断亲!白学习觉得,绝对不可能!就是地球爆炸,秦金兰也绝不可能变“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