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妙然回滨城销假的当天,恰好是郑村项目开标日,浩远不出意外的中标了。战略发展部顿时忙了个人仰马翻。既然中标了,那么下一步就是拆迁。 从她复工那天的上班路上,电话就被打爆了,中间还穿插着陆淮山各种装修提问。 “餐桌你想要圆桌还是方桌?圆桌会不会太商务?” “沙发呢?我更喜欢布艺,皮质不够温馨。” “你想养宠物吗?猫猫或者小狗,也可以是冷血动物。” 程妙然看着陆淮山的发文,不知不觉嘴角轻轻勾起来,直到车子停下,她坐电梯直达次顶,电梯门外,秦笑彦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着程妙然,顿时长吁短叹一通,“程总,你可算回来了。” 自从姜贵妃有孕,程皇后请假出门,顾皇就不怎么上朝了,又过了没几天,太子也跑没影了,只留了一些太监大臣的,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我回不回来又有什么差别?这个公司里我算老几呢?”程妙然说笑着,姿态轻松地走进办公室。 秦笑彦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程总,您现在那是常务副皇帝,和后宫那些不是一回事。” 徐瑶跟在二人身后,默默关上大门。 程妙然走到座位上,心里其实疼得滴血,但面上故作高深淡定,“好了,不说笑话了,讲正事,拆迁的情况摸排的怎么样了?” “情况不是特别好。”秦笑彦蹙着眉头,“郑村这个项目总共牵扯到一千二百一十八户,接近三千口子人,还在村子里居住的,其实只有不到一千人,里面70岁以上的占三分之一,这部分人都是老顽固了,都说坚决不拆,说是祖祖辈辈住的地方哪能说拆就拆啊。” “都不拆?”程妙然抬眸看向秦笑彦,“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秦笑彦苦笑,“主要是郑村一直保留着山前住人,山上埋人的习惯,村里的祖坟也在这次拆迁范围内,就在后面山上。” 程妙然顿时变了脸色,“之前过方案的时候,怎么没说,祖坟的位置在哪里?你拿出规划图来给我看看。” 秦笑彦从手机上调出图给程妙然看过之后,程妙然当即拍板,“不行,这事必须马上解决,咱们这就去一趟。” 郑村的祖坟就在村子的后山上,现场调研的时候是夏天,山上郁郁葱葱,全是草木,不靠近了看,根本看不到墓碑。 如今是九月,秋老虎正热,艳阳高照,蝉鸣声撕心裂肺,程妙然亲自到了现场,只见村门口拉了横幅,白底红字,触目惊心。一群老头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横幅前面的一排板凳上,各个板着脸。 “死也要死在家门前,要搬就搬骨灰盒”秦笑彦嘀咕着横幅上的字,一时气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妙然坐在车上没下去,就远远地瞧着,目光凝重极了。 几年前,程妙然参与过几次拆迁的谈判工作,那会儿开发商还算强势,只要和地头蛇谈妥了条件,村民们的小打小闹,村书记大多都能搞定。 但这两年却逐渐微妙起来,现如今是信息社会,随着城镇化进程,强拆现象几乎没有,村民逐渐成为强势的一方,漫长的拉扯往往会拖慢工程进度。 一旦陷入无法全部拆迁的泥潭里,开发商就会变得十分被动。 而祖坟,这可是中国人的命根,哪能是说动就动的。 “走吧,先去村委会。”程妙然叹息了一声。 徐瑶应声,开着车走小路停在远处,一行人才下车走进去。 郑村村委会是整个村里最气派的建筑,三层小楼,院子也不小。这段时间,因为拆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门口的大门锁着,漆黑掉铁锈的大门被人扔了菜叶子油漆,格外斑驳。 门卫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听说是开发商,这才开了个门缝。 “赶紧的,别叫他们看见了,待会儿又得来闹!”门卫骂骂咧咧地说道。 一行人做贼似的进门,村书记已经在大门前等着了,只见院子里,花盆碎了一地,大门中间,一棵偌大的发财树看上去像是刚刚牺牲的样子,土还是湿的,叶子也绿的鲜亮。 “作孽啊!都是我叔叔爷爷辈的,论资历论辈分,我可都说不上人家。”村支书郑大先今年五十多岁了,黝黑的皮肤满是褶皱,又黑又瘦,穿着件洗的发黄的白衬衫,长吁短叹道。 “我们郑村不瞒你们说,我都觉得那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十来年了,前前后后多少开发商,来回问了好多次嘞,就是没人敢拆!这里的瓦片房有的都是建国前的了,厕所还和猪圈靠在一起,又脏又臭。我闺女自从嫁到隔壁,再没回家住过!她说了,隔壁是楼房,没粪味儿!”他扇着蒲扇,愁眉苦脸地对秦笑彦说道,“你们也是帮国家办事的嘛,我知道,但这事我是没法子了,山上那毕竟是祖坟,我要是敢逆着老人家们,那族谱上得除名的!” 秦笑彦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程妙然。 这郑大先显然是误会了,以为他是这里面最大的领导,这事也算是常有,程妙然年纪小,又漂亮,怎么看都像个秘书,谁能想到她会是个总呢? “郑书记,其实这种事也算是人之常情,那毕竟是祖坟,从古至今,也没有今人盖房子就要惊动祖先的惯例。”程妙然开口道。 郑大先微微一惊,打量着程妙然道,“这位是……” 秦笑彦忙解释:“这是我们浩远地产的战略发展部的总经理程妙然。” “哎呀,是程总啊。失礼失礼!”郑大先一脸惊讶,起身和程妙然握手。 程妙然一边握手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看了之前公示的城市规划图,郑村山上的部分是要规划为口袋公园,作为基础建设,向市民开放。公示期间,也并没有村民提出过异议。” “嗨,我们农村人哪懂这些!”郑大先拍了下大腿,“我们这的西屋太爷说了,甭管公示母示,都没有动祖坟的道理!” 程妙然心里冷笑,别人不懂,村支书还能不懂吗?闹的这么凶,分明是郑大先有意纵容,醉翁之意只怕不在酒。 “其实这件事好商量,村民们尤其是老人家,一时之间让他们搬家就已经是很大的冲击了,何况要动祖坟。我的想法是,我们先上报住建局,看看能不能变更规划,已经入土为安的予以保留不再改动,只是村里其他人,不可以再增加新的墓地,您觉得可行吗?” 郑大先没想到程妙然这么好说话,一时愣住了,这和他开始设想的可不一样啊。 他老子娘都高寿,如今还在养老院,爷爷奶奶的墓几年前就发大水冲了,也被他移到外头的公墓去。村里这些老头老太太闹着,他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最好是浩远把那些坟都扒了,再多赔他们一大笔钱,里外里都是赚的。 如今程妙然这样搞,将来拿到的回迁房可就变成坟景房,卖不上价钱去了。 “这……这能行吗?规划方案还能今天改明天改的?”郑大先干笑着问道。 “一般不行,但既然牵扯到村民的祖坟,那我觉得确实应该争取。”程妙然笑了笑。 二人正说着,外头突然冲出来一个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三叔伯,西屋太爷拿了把刀站在门口呢!不知道谁告诉他,开发商来了,他说是要死在咱们村委门口!” “这怎么说的这是!”郑大先急的跺脚,站起来便往外冲,“快快快,出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过去,村委外面已经聚拢了不少人,程妙然也大步流星地跟过去,项目才刚刚启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随便出什么意外。 此刻村委院门前比刚才热闹了许多方才村门口坐着的老头老太太们,已经有大半赶过来了,中间站着一个精瘦的老头,看上去不知多大年纪,穿着件白背心大裤衩子,手里颤颤巍巍拿着一把刀。 “我今日定要死在这里,叫尔等瞧瞧,什么叫骨气什么叫血性!” “太爷,你别闹了,先把刀放下!”一个年轻人在人群里一边呜呜地哭,一边说道。 然而老人家看上去孱弱,刀子舞得却十分有劲,有人想趁他不注意上前夺刀,差点被他砍到。 “士可杀不可辱!”老头站在中间,颤抖着手,脸色潮红,铿锵有力地喊道,“你们都别过来,我今日便要以死明志!” “老人多大年纪?”程妙然轻声问郑大先。 “九十二了,这是我们村最大的一个了,年轻时是个教书先生,犟得很。”郑大先叹息道,“都说他命硬,儿子儿媳孙子孙媳一场车祸全没了,后来老伴也一病不起,就剩下一个重孙子相依为命。” 正说着,老头子已经开始拿着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周围不少人都倒抽冷气。 “太爷,你别闹了。”村民们大多都是看热闹,只有那先前就在哭的年轻人噗通跪在地上,歇斯底里道,“你要是走了,可叫我怎么办啊!”年轻人哭得像个孩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