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待会儿带你到哪?你们村现在拆了,你该是在外面租房子吧?”程妙然故作不知得问道。 郑北抬头,疲惫地看着她,“我现在没有去处。我家的房子被村里收回去了。” “你甘心吗?”程妙然问。 郑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甘不甘心的,又能怎么样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种超出他年龄的衰老,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此刻竟比四十多岁,被生活压垮的中年人看上去还要疲惫,还要没有生气。 程妙然一时被这种苦难镇住了。 车内一时沉默下来。 许久,程妙然才道,“想不想为你太爷讨个公道?我出钱,帮你请律师,和村里打官司,把你家的将军楼要回来,你敢吗?” 郑北苦涩地看着程妙然,“律师?我去过法院,也提交过诉状,可法院说了,村委的决定合法合理,章程是拆迁前村民大会就通过的决议,2000年以后出生的村民,不享有宅基地的继承权。” “村民大会前脚开完,后脚就拆迁了,难道不是他们提前知道消息,故意锁定拆迁的获利?再者,你还是郑村的户口,可以向村里申请新的宅地基,这是你作为村民享受的基本权益。且据我所知,拆迁协议里那套将军楼的所有权有部分已转移给村民以外的人。这些都是证据,都是你可以争取的部分。” 程妙然看着后视镜里,郑北的眼神一点点变化,“郑北,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不相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凌驾于法制社会之上。你太爷是为了保护祖产走的,他如果泉下有知,知道他一走那将军楼就易主了,得多难受啊。” 提起老太爷,郑北发出一声啜泣,他捂着脸,掩饰着无法抑制地情感,“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自有我的目的,但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程妙然把郑北带回了自己买的小房子,那地方自交房以后她就没去过,房子里摆着一些二手家具,程妙然本想雇人把东西全都收拾掉,但一直没腾出时间。 这地方她觉得破旧了些,于郑北来说,至少比工地的条件好上许多。 “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律师,你今天先好好休息。”程妙然叮嘱过郑北以后,离开了小区。 她给陆淮山打电话,彼时陆淮山正在他们的新家里,开荒的清洁工已经到位,陆淮山在看着他们收拾东西。 他竭力邀请,程妙然只好去看。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繁华的都市,吧台前的冰箱里竟然已经放了几瓶苏打水。 陆淮山在拆新买的咖啡机,水吧一收拾好,他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他的豆子们,挨个尝试,咖啡的香味儿很快满溢在整个房间。 “瑰夏,不错的豆子。”陆淮山对着眼前的瓶瓶罐罐如数家珍,“牙买加蓝山,我朋友花大价钱从原产地购得,夏威夷科纳,但我并不喜欢……” 介于男孩和男人之前的俊美男性,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色毛衣,一边介绍,一边打开玻璃瓶上的木塞,低头嗅闻的样子,格外优雅。 程妙然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温暖,她是一个执着的想要人陪伴的人,以前是顾争鸣,海外的三年,她会寻找各式各样的床伴,而现在,这个人变成了陆淮山。 她走到水吧前,双手撑在料理台上,轻笑着说,“给我来一杯特调,怎么样?” 陆淮山玩心四起,“为您服务,我的女士。” 他从冰箱里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个雪克壶和冰块,把苏打水和一瓶小瓶装的酒倒进去,而后煞有其事的shake起来,最后再淋上一泵浓缩咖啡液。 “专为程妙然女士的特调。”陆淮山右手按在胸前,优雅地鞠躬。 “该有个名字吧?”程妙然一时怀疑得看着这杯满是气泡的透明液体,温热的咖啡液在里面滚动,撞上冰块,又四散开来。 “叫醉生梦死吧。”陆淮山笑着推向程妙然。 程妙然半信半疑得喝了一口,捂着嘴差点没喷出来。 高纯度的酒精味混着咖啡清苦的香气,变成神奇的复合味。 辛辣的地方更辣,苦涩之处也更苦,很难让人有勇气让这杯液体滚进喉咙里。 陆淮山哈哈大笑起来,程妙然也跟着笑了。 这是几天来,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真想今天就搬进来。”临走之前,程妙然回眸看向已颇具雏形的温馨小窝,满满的感慨。 陆淮山在他身后啄她的头发,“如果你想搬我随时都可以。” 程妙然轻轻摇摇头,“不,我想要点仪式感。” 她笑,其实心里恨不得算个良辰吉日,风水命盘都得最为合适,以盼得一个长长久久。 从房子出来,程妙然考虑去见自己以前合作过的几个律师,看看郑北这样的案子,他们有什么想法。然而陆淮山却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对于程妙然把郑北带回来的事,其实他开始是不太赞同的,他虽然年轻,但却不是不谙世事的普通公子哥儿,相反陆家信奉适者生存,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有时候比程妙然更消极。 “我的汉语老师曾经教过我一个成语叫蜉蝣撼树,现在郑北就给我以这样的感觉。”陆淮山劝程妙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这样一头扎进去,我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程妙然意外得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想找机会看孙剑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是为了这件事,我建议你玩一招借刀杀人的把戏。”陆淮山狡黠笑道,“我记得浩远的法律顾问叫丁一伟,他的律师事务所能接这个案子吗?” 程妙然明白陆淮山的意思,“可是他极有可能不接。” 陆淮山却并不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去试试看。丁一伟和顾争鸣只是私人的关系,但浩远难道就没有竞争对手?孙剑还有他们背后的人难道就没有政敌吗?” 委托 也许是因为出身于世家大族,陆淮山的身上,有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气派。他年轻,他活泼,他朝气蓬勃,但关键时刻,他也老练,游走于某些规则之间,格外懂得进退有度。 知世故而不世故。 程妙然隐约意识到,陆淮山和她以为的样子也并不全然一样。 诚志律师事务所正是丁一伟和几个业内好友一起创办的,规模不算小,也养着五十多号人,共有十几个团队,同时受理的案件在高峰时可能多达百件。 事务所的总部在繁华的写字楼里,大理石铺的地面,看上去气势磅礴,每天来来往往的也多是有头有脸的人,只看装修就知道这里是做有钱人生意的,律师费必然不菲。 程妙然推门而入,前台微笑地询问预约情况,程妙然说出律师的名字,二人被恭恭敬敬请到了会客厅,很快一个年轻男人出来接待了他们。 “二位好,我叫路阳,是周律师的秘书,今天上午开庭耽误的时间比较长,他还在回来的路上,特意叮嘱我先来接待你们。”路阳一边说,一边给程妙然和陆淮山倒茶,看上去倒是个老练模样。 “没事,我们可以等等。” 路阳点点头,朝陆淮山笑了笑,“这位就是郑北吧,你们之前传过来的资料我看过,十分同情二位的遭遇。” 陆淮山戴着口罩,一头黑发半长不短,故意弄得十分潦草,身上穿了一身旧衣裳,件件洗的发白。他佝偻着腰,半蜷缩在沙发上,看上去自闭又落魄。 他瓮声瓮气地说:“我一定要给我太爷讨回公道。” 声音嘶哑又悲哀。 瞧着十分可怜。 程妙然瞧着陆淮山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想笑,起先她是准备带郑北来的,但陆淮山说这件事能不能成功还未必,郑北涉世未深,如果对方最后不接受这个案子,大起大落他怕他情绪受不了。 程妙然觉得陆淮山说的有道理,这才带他来了。 路阳大约是周律师来探口风的,接连问了不少事,才推说有事离开,没多久,周瑾文就回来了。 周瑾文今年四十多岁,长得白白胖胖,一笑起来,十分慈祥,跟个佛爷似的。他一上来,就跟程妙然激情握手,“幸亏幸亏,浩远的小程总,百闻不如一见啊。” 程妙然笑了笑,坦然道,“马上也就不是了。” 周瑾文露出一个十分不称职的惊讶表情,演技之拙劣,大约也只能骗骗三岁小孩。 “这……这怎么说的?” “情场失意,黯然退场,贵所和浩远有那么多年的深入合作,周律又怎么会不知道呢?”程妙然故作失落道,“其实我这次来,也是因为郑北是我家亲戚,算是远方表弟,落得这个下场,实在忍不住想帮他一把。” 周瑾文重重叹了口气,“其实郑北的事,我之前也有所耳闻,这件事说白了是有些事在里面的,但其中的余地也有。”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凑得近了些,指了指天花板,才对程妙然道,“有些事,如今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那几位在临海搞了个大窟窿,前几年的开发项目银行贷款加上地方债务,明年年底就要到期,这么大一个大窟窿如果堵不上,要牵扯的可不是一两个人,这才想在郑村这个项目上来一下。你们现在这么搞,有点危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