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叫暗一起来,暗一却不敢真的站起来,只把上半身立起来,转了个方向面对梁珩跪着。 梁珩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不悦:“跪那么远做什么?” 暗一迷茫地抬起头,刚往前蹭了半步,就被一个软枕砸在了肩上。 “滚起来!” 屋里这么冷还跪着,膝盖怎么受得了! 暗一赶紧爬起来,快步走到梁珩身边。 “坐。” 暗一小心翼翼地坐在梁珩脚边,才坐下嘴里就被塞进来一块糖糕。 桂花的香吻混着甜在舌尖爆开,是他平日最喜欢的点心。 可暗一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他挣扎着想把糖糕咽下去,可胃却先一步发出了抗议。 “哕……” 暗一捂着嘴冲出去,好歹是勉强没吐在屋里。 “怎么了,病的这么厉害?” 梁珩跟着走出去,看见自家暗卫吐得眼睛都红了,眼角挂着几滴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拿出手帕,想给暗一擦擦,暗卫却先一步跪了下去。 “卑职……卑职御前失仪,卑职有罪。”暗一颤抖着请罪。 手帕停在空中,又被梁珩沉默地放回袖子里。 “病了就好好歇着吧,明日叫太医过来看看。” 梁珩语气没什么波澜,留下这句话便上了龙撵。 赵德忠急得直擦头上的汗,亲手扶起暗一:“我的大人哎,您这是干什么呢,皇上这几天本来就龙颜不悦,您还……” 可赵德忠转念一想,要让这位学会哄皇上高兴,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他他了口气,急匆匆追龙撵去了。 暗一却根本没听到赵德忠在说什么,他脑海里全是主上的那句话——“明日让太医来看看”。 太医来了,他怀孕的事就彻底瞒不住了! 当晚,暗一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青年咬着淡色的薄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不然还是明早主动向皇上请罪,听凭主上发落…… 暗一还没想明白,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小鱼吐出了一个泡泡。 他浑身僵硬,手掌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 又是一次颤动,很轻微,但暗一感受得很真切。 那是他和主上的血脉。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暗一死死咬着嘴唇,克制不住地哭泣。 他看着窗外一轮新月,忽然做出了一个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他要离开皇宫,把孩子生下来! 【??作者有话说】 于是小暗卫决定跑路啦…… 新开了一个小短篇,求求收藏、评论和营养液呀,谢谢大家 暗卫跑路了 失眠的并不止暗一。 勤政殿东暖阁,梁珩盯着明黄色的床帐,久久不能入眠。 闭上眼,脑海中便映出了暗一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暗一到底是什么时候跟他生分的! 梁珩回忆着和暗一相处的点滴,才发现早在小半年前,暗一就已经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哪怕他早就说了,私下不必守着什么君臣之礼,暗一却跪他跪得比朝中的大臣还勤快。 不就是个皇位吗? 难道能比他与暗一十几年生死与共的情分还重? “朕是什么刻薄寡恩之人吗?” 在屋角守夜,困得迷迷糊糊的赵德忠一个激灵醒过来,慌忙从坐姿变成跪姿:“万岁英明神武,是一等一的仁君……” “朕要听真话。” 赵德忠额头开始冒冷汗:“奴才说的全……全是真心话。” “那你抖什么。” “奴才……奴才……”赵德忠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们这位万岁,原本是最不受宠的皇子,母亲是宫里的粗使宫女,刚生下他没几个月就死了。先帝也不待见他,将他丢在偏僻的别宫,全靠几个好心的嬷嬷太监养大,活的连寻常官宦家的孩子还不如。 可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个别宫出身的幌子,竟然能踩着几个嫡子走上皇位,继位半年又斗倒了太后。 苏太后倒台的那日,苏家被炒,阖府上下一百六十三口人被关进天牢,不到三天全部暴毙。 他们这位万岁,称得上明君,但实在称不上是仁君啊! “你说暗一为什么这么怕朕,朕对他还不好吗?” 原来万岁是在想暗一的事。 赵德忠微微松了口气,小心地挪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暗一大人对万岁的敬重,奴才可是看的真真儿的,或许就是太敬重了,反倒有些拘束?” 只是敬重么? 梁珩琢磨着这两个字,眉头微皱。 被下属敬重自然是好事,可梁珩对这两个字却不甚满意。 他并不想要暗一的敬重,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火盆里传出轻微的噼啪声,赵德忠膝行几步,小心翼翼地劝:“万岁,明日祭天还要早起,您早点歇着吧?” 年底祭天。 他最不耐烦这种做样子的仪式,劳民又伤财。 梁珩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突然有点怀念那双微凉的指尖。 当年他还住在别宫的时候,连个伺候的太监也没有,只有他和暗一两个相依为命。 他看书累了的时候,暗一就会站在他身后,给他按摩酸胀的太阳穴。 梁珩轻轻吐出一口气:“明日你去殿中省一趟,把暗一的份例都给他送过去,炭火额外加两成,走朕的私库。” 没等赵德忠答应,梁珩又道:“观云殿还空着吧,明日让暗一搬进去,再叫个太医过去瞧瞧。” 赵德忠面色微变,颤颤巍巍地解释:“陛下,观云殿是嫔妃居所……” 观云殿离勤政殿很近,而且修建得宽敞华丽,只有最得宠的妃子才能住。 “朕没有后宫,暗一住观云殿不会冲撞嫔妃。”梁珩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御花园的偏院狭小,离朕的寝宫也远,不方便暗一贴身保护朕。” 更何况暗一这十几年跟着他刀山火海闯过来,他只是给暗一安排个好点的院子住,难道不应该吗? 赵德忠很想说,暗一当值的时候都是歇在勤政殿的房梁上,不当值又谈何保护。 但一个聪明的太监是不会反驳主子的,赵德忠俯身:“奴才领旨。” 祭天的工作繁杂又琐碎,赵德忠作为御前总管,要贴身跟着皇上伺候,自然腾不出时间亲自去帮暗一搬院子,只好天不亮就指了自己的徒弟去传旨。 小禄子听了圣旨,嘴巴长得老大:“观……观云殿!万岁这是疯……” 一个“疯”字没出口,小禄子就挨了个很重的耳光。 “妄议主子,你有几个脑袋!” 小禄子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捂着脸低头:“奴才知罪。” 赵德忠这才缓和了语气:“观云殿是什么样的贵人才能住的,心里有点数,见了暗一大人好生伺候着!” 大太监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看着东方升出的一缕朝阳。 他在宫里当差当了三十年,先后伺候过三位皇上。 皇上喜欢的人千千万,可大多不过得宠一时,转头就成了过眼云烟。 但能让皇上夜不安寝,想着气着又得哄着的,那可就不是一般人了。 不过半个晚上,赵德忠就已经把梁珩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们万岁这是还没开窍,爱而不自知呢! 这暗一往后说不定有大造化啊,他可得巴结好了。 小禄子挨了一巴掌也不敢委屈,先吩咐观云殿掌事太监打扫收拾,又唤了两个小太假去殿中省拿暗一的份例,最后自己亲自去太医院找了院判,一同前往御花园的角落的小院子。 “暗一大人,奴才小禄子,奉圣旨带太医来给您请脉。” 小禄子小心翼翼地敲了几下门。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动静。 小禄子皱了皱眉,又敲了几声:“大人,奴才进来了?” 依旧没有半分声响。 小禄子咬咬牙,轻轻推开门,却见狭小的屋里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来人,去找暗一大人,务必把人找到!” 一炷香后,小太监陆陆续续回报,宫中各处都找遍了,没找到暗一大人。 “那宫门呢,有没有看见暗一大人出宫?” “禄公公,昨夜宫里都忙着万岁祭天的事,宫中进进出出的人也多,恐怕是不好找。” 小禄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 与此同时,暗一已经出了京城。 他将皇上赐的金牌贴身放好,心中涌上一阵酸楚。 昨晚宫中忙着筹备祭天大典,他跟着人流混出宫门,可京城却没那么好出。 年关将近,宵禁很严,若非公务,必得等到辰时三刻城门开了才能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