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信义区那栋冰冷刺骨的摩天大楼逃出来时,台北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黑沉沉的雷雨云吞没。
初秋的暴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忠孝东路的柏油路面砸得水花四溅。
我没有搭乘捷运,而是漫无目的地在雨幕中狂奔了几个街区,直到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了我的西装外套、衬衫,甚至沿着脊椎一路冰凉地渗进骨髓。
在赵承安推开暗门的那一秒,我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将那份大直豪宅的设计图纸紧紧抱在胸前,借口现场丈量资料需要回工作室比对,强压着颤抖的呼吸从他的身侧擦肩而过。
赵承安没有当场拆穿我,只是用那种看着笼中困兽般的冷酷眼神目送我离开,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笃定笑意。
李蔓则倚在金属书墙边,指尖把玩着那个黑色的加密随身碟,无声地对我做出了口型:你逃不掉的。
回到大安区的老公寓时,客厅里没有开灯。
整间屋子沉浸在一种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只有窗外划过的惨白闪电,偶尔将客厅里斑驳的家具轮廓短暂照亮。
沈语晴就抱着双膝蜷缩在客厅老旧布沙发的角落里。
她身上穿着那件有些褪色的居家棉质长衫,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瘦小得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细长的女士凉烟烟蒂,空气中混杂着苦涩的尼古丁味与潮湿的霉味。
听到玄关防盗门关上的金属撞击声,她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幼兽,惶恐地抬起头望向我。
【书纬……你去哪里了?你的衣服怎么全湿了……】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哭腔。
我没有开灯,只是拖着灌满雨水的沉重步伐走进客厅,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雨水顺着我的发梢、下腭滴滴答答地落在磨石子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我从浸湿的公事包里拿出李蔓交给我的那份资料复印件,以及我用手机匆忙记下的洗钱帐册细节,扔在了冰冷的玻璃茶几上。
【曼陀罗视觉艺术公司。海外离岸信托。还有……半年前科技公司的那三份伪造独立审计报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撕裂后的麻木,【语晴,赵承安今天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伪造审计报告】这六个字落下的瞬间,沈语晴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一般,双眸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得看不出一丝血色,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非人的干呕与哽咽。
【他……他去找你了?他真的去找你了……】沈语晴猛地用双手捂住脸庞,指甲深深陷进苍白的皮肉里,压抑许久的崩溃哭声终于穿透了黑暗,【对不起……书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按住她剧烈发抖的肩膀。
她的肩膀那么单薄、那么冰冷,在过去的七年婚姻里,我自以为为她撑起了一片避风港,却从未真正看清她背负着怎样的绝望与恐惧。
【看着我,语晴。】我捧起她的脸,逼她迎上我的视线。
闪电的光芒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精致面容,那双曾经在公关宴会上光芒四射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自责,【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从头到尾,赵承安到底用这件事逼你做了什么?我们如果连彼此都隐瞒,就真的只能一起死在他的手里。】
沈语晴崩溃地抓着我的手腕,哭得泣不成声。
在断断续续的抽泣与告解中,那段被掩盖在光鲜都会生活底下的黑暗真相,终于残酷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半年前,沈语晴任职的外商公关顾问公司接下了某家即将在兴柜挂牌的生技科技公司的年度公关全案。
那家公司的高层涉及严重的临床数据造假与挪用公款,为了保住数千万的专案佣金与自己在公司的总监晋升资格,语晴在客户的利诱与主管的默许下,私下透过地下公关管道,伪造了三份具有权威背书的独立财务审计评估,甚至动用公关费向两家主流财经媒体的主笔进行私下利益输送。
她以为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职场铤而走险,却不知道这家生技公司的幕后法律顾问,正是赵承安。
赵承安从一开始就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暗中保留了所有的原始通联纪录、银行资金流水,以及语晴在保密协议与承诺书上的亲笔签名。
三个月前,当语晴成功晋升经理时,赵承安将整套足以让她面临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赔偿天价违约金的卷宗,直接甩在了她的面前。
赵承安没有索要金钱,他要的是绝对的权力践踏与精神摧毁。
他利用这份致命的把柄,要求语晴必须服从他所有的指令——包括在信义区酒会上故意接近我、主动向我提出伴侣交换的荒谬提议,甚至在阳明山别墅的顶楼套房里,任由他肆意玩弄与羞辱。
【在阳明山的那天晚上……】语晴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他在套房里拿着摄影机对着我,逼我对着镜头承认自己是个为了虚荣不择手段的罪犯……他说只要我不听话,或者只要你敢反抗,他第二天就会把影片和审计造假的证据寄给地检署和我所有的客户……书纬,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我好怕看着你因为我而被毁掉……】
听着妻子破碎的哭诉,我心中的愤怒与屈辱奇迹般地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决绝。
赵承安精准地利用了语晴的好强与脆弱,利用了我的贫瘠与自卑,像一只残忍的蜘蛛,将我们这对在台北苦苦挣扎的中产夫妻当作了取乐与支配的玩物。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语晴。】我伸出双臂,用力将她冰冷的身躯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我的胸口,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冰冷的衬衫,【我们确实犯了错,但赵承安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披着律师外衣的吸血鬼。他既然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可是我们怎么跟他斗?】语晴在我怀里颤抖着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绝望,【他有整个律师事务所的资源,有政商关系,黑白两道都听他的……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连请一个像样律师的钱都没有……】
【正规的手段斗不过他,那我们就用他的规则来对付他。】我咬着牙,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狠厉,【他利用隐私俱乐部洗钱,利用李蔓的工作室改装偷拍设备。他身上背负的罪名,比你伪造文书严重一百倍。只要能拿到他洗钱与非法监控的核心伺服器备份,这副绞索就会套回他自己的脖子上。】
安抚好情绪崩溃的语晴,看着她吃下镇静药物沉沉睡去后,我换上了一套干爽的深色防风外套。
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窗外的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我知道单凭我一个室内设计师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突破赵承安严密的资讯防护与反侦查网络。
我需要专业的武器,需要一个游走在都会边缘、懂得地下江湖规则的破局者。
我想起了半年前为大稻埕一家老旧茶行进行空间翻修时,茶行老板私下介绍给我的一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