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纸页举到灯下,煤油灯的光从纸背透过来,朱笔圈的那行字格外清楚。
胰岛素。
他脑子里转了几转:替身每周三去德国诊所,打的什么针?
井上弘在替身身上用的,就是这批截留药。
替身知道药是截留的,所以配合他——不,替身是被迫配合,但替身也知道,井上弘离不开这批药,因为正规渠道的胰岛素他不敢走。
“铁算盘还让我告诉你——”那五靠在门框上,肩胛骨顶着门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井上弘的替身每周三去德国诊所,但上周三他没去。
去的是井上弘本人。”
陈济堂把纸卷重新扎好,麻绳绕了两圈,动作很慢。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井上弘亲自去诊所,说明替身出了问题。
替身知道截留药品的事,井上弘如果不再需要替身——或者替身不肯再配合——那替身就危险了。
他想起唐予安的话,母亲还活着,但井上弘的叔叔已经注意到她了。
现在他又拿到这条截留药品的证据,井上弘一旦知道证词落在自己手里,母亲那边就彻底没有回旋余地。
“那五,”陈济堂把纸卷揣进怀里,棉袍内衬有个缝了暗兜的夹层,“铁算盘现在在哪儿?”
“天津。”
那五说,“宪兵队转移的时候,我跟着到了火车站,看见他被押上南下的军列。
车厢是铁皮闷罐,门口两个日本兵守着。”
陈济堂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里雪又下起来,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廊下那根晾衣绳还在,绳上挂着半截冻硬的布条,风一吹,布条转了个向。
他盯着那布条看了两秒,转回身。
“你去找迟照野,让他把井上弘截留药品这条单独抄一份,送到唐予安手里。
唐予安要的是手札真本,但这条证据他也会感兴趣——井上弘的叔叔在东京竞选,这条东西递到盟军情报机构,竞选就完了。”
那五没动,手指抠着门框上一块翘起的漆皮。
“铁算盘说,让你先别管他。
他说替身手里还有东西,比他的命值钱。”
陈济堂看着那五。
那五瘦得眼窝陷下去,颧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嘴唇干裂起皮。
他忽然想起那五走之前的样子,圆脸,说话时眼睛先笑。
现在那五站在门框里,像一根被雪压弯的竹竿。
“替身手里还有什么?”
“不知道。”
那五终于把漆皮抠下来,碎屑落在地上,“但铁算盘说,替身每周三去诊所,打完针后会去隔壁的咖啡馆坐一刻钟。
他说如果你要截替身,周三下午两点,咖啡馆后巷。”
陈济堂把门闩插上,转身走到桌边,把那张母亲的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短了,他用指甲把灯芯拨高一点,屋里亮了些。
桌上那卷证词还摊着,朱笔圈的那行字正对着灯。
他伸手把纸卷起来,动作很稳。
“周三我去诊所。”
他说,“你留在院里,守着那兰。
如果周三之后我没回来,你把手札真本交给唐予安——他知道怎么用。”
那五没应声。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卷证词,重新用麻绳扎紧,绳结绕了三圈,比之前更死。
他把纸卷塞回陈济堂怀里,手指在暗兜外面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我去天津。”
那五说,“你办你的事。
铁算盘那边,我去。”
陈济堂要开口,那五抬手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