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撞开时,陈济堂已经站在厢房门口的阴影里。
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还没等他看清院里的布局,廊柱后面伸出一根铁棍,横着扫在他膝盖弯上,人扑通跪下去,短刀脱手飞出去,扎进墙根的土里。
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翻墙进来,额尔赫安排的人从柴房后面、水缸旁边、门楼顶上同时动手,铁器碰撞的声音短促而闷,间或夹着一声被捂住的闷哼。
前后不到三分钟。
六个人被按在院心的青砖地上,胳膊反拧着,嘴里塞了从他们自己身上撕下来的布条。
额尔赫从门楼顶上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滑,手撑住墙才站稳,裤腿蹭了一片白灰。
“少了一个。”
额尔赫数了数地上的人,抬头看向陈济堂。
陈济堂已经走到院门外。
巷子里月光铺地,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正往南跑,脚步踉跄,左脚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
陈济堂没追,抬起勃朗宁,枪口对着那人的小腿,扣下扳机。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子弹打中那人脚边的石板,溅起一簇碎屑。
那人猛地刹住脚,身子晃了晃,转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井上弘的副官,陈济堂在德国诊所后巷见过他,当时他站在井上弘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袋。
副官被拖进院里时,膝盖上的血已经洇透了裤管。
额尔赫把他嘴里的布条扯出来,副官喘了几口气,下巴上沾着布条留下的毛絮。
陈济堂蹲下来,勃朗宁的枪口抵在副官没受伤的那条腿的膝盖上。
“铁算盘在哪?”
副官没说话,眼睛盯着陈济堂身后的某个地方。
陈济堂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见金毓秀站在厢房门口,手里那本手札的封皮在月光下泛着暗黄。
副官忽然笑了一声,嘴角扯动时牵到脸上的擦伤,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
“天津。”
副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宪兵队地牢二楼最里间。
但你们去不了——明天一早,井上少佐走之前,会下令把他转移到塘沽码头,送上船。”
陈济堂把枪收回来,站起身。
院角那盏被风刮灭的纸灯笼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副官脚边。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从东边来,拖得很长,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东方天际线泛出一层灰白,像旧棉絮撕开的毛边。
金毓秀走到陈济堂身边,把手札真本递过来。
封皮上沾着她掌心的汗,边角有一处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亮。
“那就去天津,”她说,“你祖父的密文里,一定有答案。”
陈济堂接过手札,没翻开。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那五背着包袱站在门槛外面,包袱皮是那兰的旧头巾改的,蓝底白花,一角扎得松了,露出里面一双千层底布鞋的鞋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我去天津。”
那五的声音不高,但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次,我要把铁算盘活着带回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院里那棵老槐树上的枯叶吹落几片,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副官脚边的血泊里,叶缘慢慢被洇湿。
额尔赫的人把俘虏一个个拖进柴房,铁锁落下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济堂看着那五,手里的手札封皮被拇指掐出一道浅印。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勃朗宁的保险重新拨回去,金属碰金属,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