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一直蹲在板车车把旁边,嘴里咬着草茎,把草茎嚼得稀烂,嘴角沾着碎草屑。
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走到铁箱旁边,弯下腰把箱盖重新掀开,手指在弹壳编号上摸了一遍。
他摸得很慢,像在摸一张地图上的等高线。
摸到第三枚弹壳时,他手指停住,抬头看陈济堂,嘴角那点惯常的散漫淡了下去。
“这个编号,我在天津码头见过。”
迟照野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停下来看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五姐姐的体检报告,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潦草地画了一个木箱的轮廓,箱盖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日文,一行是汉字编号。
迟照野把报告背面亮给大家看:“上个月我在天津码头蹲点,等那五姐姐的体检报告,看见一帮苦力往一艘货船上搬木箱。
木箱跟这个铁箱差不多大,箱盖上刷着红漆,写着‘荣字1644部队’。
我凑近看了一眼,箱角有编号,跟这个弹壳上的尾数一样。
收货方写的是‘荣字1644部队’,发货方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金毓秀接过报告,看了背面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把报告还给迟照野,转向陈济堂:“荣字1644部队,就是井上弘在南京的上级单位。
这批弹壳运到北平,组装完再运回南京,走的是一条线。”
她顿了顿,手指敲了敲车板上的铁箱,“所以样本必须送出去。
锄奸团在城外有化验室,能鉴定菌株种类。
没有鉴定结果,我们就算销毁了弹壳,也不知道井上弘到底带的什么菌。”
陈济堂看着铁箱,又看了一眼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站在板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枚护士徽章,铜质边缘被她攥得发亮。
她没看陈济堂,目光落在铁箱里的弹壳上,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那五从车把上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抹了一把嘴,说:“姐,你带样本走。
我跟陈大哥回军火库。”
金毓秀刚要开口,陈济堂抬手止住她。
“你带样本先行,从永定门西边的排水口出去,走护城河下游,天亮前能到锄奸团的联络点。”
他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钥匙,就是之前交给那五的那半枚,那五从军火库回来后又还给了他。
他把钥匙递给金毓秀,“联络点的人认这个。
样本交到他们手里,你就回来,别在城外多待。”
金毓秀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她看了陈济堂一眼,又看了佐藤枝子一眼,没再争。
她转身去板车旁边收拾药品箱子,把纱布和几盒盘尼西林塞进一个布包里,动作很快,但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齐。
佐藤枝子忽然开口。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护士徽章,放在车板上,铜质徽章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徽章翻过来,背面朝上,上面刻着一串数字,七位数,前三位是“二七四”,后四位是“九三六”。
她用手指点着那串数字,说:“这是我母亲的护士徽章,背面刻的是我父亲佐藤一郎的私人储物柜号码,在南苑机场候机楼。
我母亲临死前把徽章塞给我,说‘你父亲留了东西在里面’。”
迟照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眉头跳了一下。
“南苑机场候机楼,我上个月踩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