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毓秀没急着看,先从袖口里取出一截铅笔,把灯芯拨正,又用指尖压住地图两角,指腹上沾的灰在纸边蹭出两道浅痕。
她低头看了几秒,眉头没动,呼吸却沉了半拍。
“这条线,”她手指点在地图右下角一道虚线拐弯处,“走向不对。”
迟照野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冷饽饽,含混道:“佐藤一郎画的,能不对?”
金毓秀没理他,转身从身后的药箱夹层里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封皮是靛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装订线断过又重缝,针脚歪斜。
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处折痕让迟照野看。
那页纸比别的页厚,夹层里透出背面洇过来的淡墨痕迹,是一幅更细的图。
两幅图叠在一起,虚线拐弯的角度、标注的节点间距、连“三号井”三个字的笔锋走向,完全重合。
“《金匮要略》抄本夹层里的北平地下水道图,”金毓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爷爷当年从太医院带出来的。
佐藤一郎画的是同一套暗管系统,只不过他标的是机场段。”
迟照野把饽饽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弯腰细看。
两幅图叠合后,一条暗管从南苑机场油库下方斜穿出去,经永定门外的护城河底部,拐入城内,终点在宪兵队地牢下方的一处蓄水井。
他直起身,后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搪瓷缸晃了晃,缸底的水渍在桌面洇开一个圈。
“井上弘选南苑机场,不是为了停机方便。”
金毓秀把册子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地下暗管直通城内,细菌弹从暗管秘密输送,比用车运、用人扛都稳当。
专列上那六箱设备,就是用来在暗管两端做投放口的。”
迟照野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捏扁了扔在墙角。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铁算盘躺的那张门板还支在两条长凳上,人没醒,呼吸粗重,胸口缠的布条渗出一小片暗色。
迟照野放下帘子,回身时金毓秀已经在收拾地图和册子。
“你打算怎么走?”
迟照野问。
“从城外暗管另一端反向进去,”金毓秀把册子塞回药箱夹层,扣上搭扣,“在井上弘输送之前截断。”
迟照野沉默了几秒,抬手用拇指蹭了蹭鼻梁。
他脸上没笑,嘴角的弧度却跟平时插科打诨时不一样,绷着。
“暗管另一端,”他说,“在宪兵队地牢下面。
咱们刚从那地方爬出来,井上弘的人不可能不布防。”
金毓秀扣搭扣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指尖在铜搭扣上按了按,指甲盖泛白。
门外传来铁算盘咳嗽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旧风箱漏气。
迟照野转身掀帘出去,金毓秀听见他蹲在门板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铁算盘没应,只有粗粝的喘息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迟照野又进来,脸色比刚才沉。
他把一张揉皱的纸放在桌上,是铁算盘从怀里摸出来的,纸面沾着汗渍和药膏的痕迹,字迹模糊,但能辨出几行:“暗管入口,油库地基下三十米。
军统三年前查过,唯一入口被油库地基封死。
后放弃。”
金毓秀拿起纸,凑到灯下。
纸的右下角有一枚模糊的印痕,是军统内部“查讫”的章子,日期是三年前。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锋发颤:“地牢蓄水井,井壁有暗门,通暗管。
入口窄,仅容一人侧身。”
“铁算盘什么时候写的?”
迟照野问。
“不是他写的,”金毓秀把纸放下,“这是当年查暗管的人留下的。
铁算盘只是收着。”
迟照野没再问。
他走到墙边,把挂着的皮带解下来系上,又检查了一遍腰后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