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在那五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佐藤转头对副官说了句日语,语速很快,那五只听见“记”和“照片”两个词。
副官翻开文件夹,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笔尖刮纸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那五站着没动,脚底的疼已经变成一种麻木的搏动,一下一下顶着足弓。
“走吧。”
佐藤挥了下手,转身往岗楼方向走去,军靴声渐渐远了。
副官合上文件夹,又看了那五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佐藤。
那五提起箱子,转身往铁丝网外走。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步时,身后的探照灯又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拐角处,他把空箱往墙根一靠,蹲下身,右手伸进鞋里,指尖触到引信外面缠的布条,已经被脚汗洇湿了。
他把引信抽出来,铜壳上沾着鞋底的泥和草屑,他用袖子擦了擦,塞进贴身的内袋。
巷口停着一辆板车,车辕上搭着条麻袋。
那五走过去,掀开麻袋一角,陈济堂从车底下钻出来,后背蹭了一层墙灰,头发上沾着蛛网。
他接过引信,就着巷口路灯的余光翻看铜壳底部的刻痕。
刻痕很浅,是两行化学符号和一个数字。
陈济堂的拇指在符号上摩挲了两遍,忽然停住。
“这个标记,”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咬在牙缝里,“《御医手札》第七页,灭活菌株的催化剂配方。
我爷爷记过,井上弘的细菌弹是干粉装填,必须现场加催化剂才能激活,否则就是一堆死菌。”
他把引信翻过来,指着铜壳侧面一道细如发丝的凹槽,“催化剂和菌粉隔在这道槽两边,击发时槽壁破裂,两种东西才混合。”
那五靠在墙根上,右脚鞋里的汗把布袜洇透,脚趾在袜子里动了一下,鞋尖顶出一个湿印。
“专列上?”
他问。
陈济堂点头。
“催化剂肯定在专列上,井上弘不会把激活剂和弹体放在同一个地方。”
他把引信包好,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从板车底下抽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枚手榴弹和一把匕首。
“你出城,把引信送到城西关帝庙,找唐予安。
他认得这个标记。”
陈济堂把布包系在那五腰上,手指在绳结上紧了紧,“我留下。”
那五没动。
他低头看着陈济堂的手,那双手上沾着机油和墙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指节稳当,绳结打得不松不紧。
“你一个人进专列?”
那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里那层油滑腔调褪了,露出底下干涩的底子。
“佐藤枝子在机场货运通道等我。”
陈济堂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那五的肩头,看向巷子尽头。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在夜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催化剂和菌株必须同时毁掉,少一样,井上弘都能重新配。”
那五沉默了几秒。
他把空箱踢到墙根阴影里,铁皮箱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湿布袜在鞋里滑了一下,脚趾顶到鞋尖的补丁上。
“关帝庙,唐予安。”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名字钉在什么地方。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