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赫先翻日记。
裴婉清的字,蝇头小楷,从第一页开始写,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
前面几页记的是药材炮制的心得,到中间突然断了,再往下翻,笔迹明显潦草,墨色也变了,用的是劣质墨块,字迹洇开。
额尔赫凑近看:“佐藤一郎以裴景桓性命相胁,逼我交出全图真本。
我不从,他将我囚于宪兵队后院。
三月初九,他当着我的面枪杀裴景桓,尸体投入枯井。
我被迫交出半真本,他仍不满足,要我说出口诀。
我咬舌自尽未遂,被他灌药救回。
此后他不再逼问,只将枝子带在身边,教她认药、辨穴、背口诀。
枝子那时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喊他父亲。
我听见她喊,心里像刀割。”
日记往后翻,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全图真本我藏于老槐树下,半真本交枝子保管。
枝子若见此日记,速离佐藤,回中国去。
母婉清绝笔。”
额尔赫把日记递给铁算盘。
铁算盘靠在土堆上,左手插在袖筒里,右手翻日记,翻到中间那页时停住了,指腹在“裴景桓”三个字上按了按。
他没说话,把日记合上,递给额尔赫。
额尔赫又展开那半张经络图。
图上是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的走向,穴位标注到“曲池”为止,后面被裁掉了。
他取出铜镜——陈济堂之前留下的那面,镜背的指印在灯光下显出纹路。
额尔赫把铜镜平放在图旁,镜面反射出图上的墨线,两相拼合,经络图从“曲池”往下延伸,接上了手三里、上廉、下廉、温溜、偏历、阳溪、合谷——九处关键穴位全部显现。
图上朱砂标注的穴位点,与铜镜反射的墨线完全重合。
“九处,全了。”
额尔赫说。
铁算盘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图上的“合谷”穴点了点:“佐藤一郎要的就是这个。
他手里那半真本,缺的就是这九处。
有了全图,他就能配出完整的菌株培养基——那芸身上的抗体,他也能复制。”
额尔赫把日记和全图摊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只折叠相机,是地下党交通员前天送来的。
他对着日记逐页拍照,又对着全图拍了三张,换角度拍了两张。
胶卷一共十二张,拍完还剩两张。
他把日记和全图重新裹进油纸,塞回铁匣,蜡封已经碎了,他用随身带的松香块重新熔了封上,铁匣放回棺底,棺盖合拢,麻绳没法复原,他让两个队员用新麻绳重新捆了三道。
填土的时候,额尔赫站在坑边没动,手电筒照着土块落进坑里,砸在棺盖上,声音越来越闷,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后半夜。
那芸醒了,靠在炕头,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
她看见额尔赫进门,开口就问:“挖到了?”
额尔赫点头,把相机搁在桌上。
那芸伸手要,额尔赫递给她。
她翻看相机后盖的计数器,十二张全满。
“日记和全图都拍了?”
“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