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算盘蹲在宪兵队医院东墙外的排水沟里,后腰别着两枚手雷,引线用蜡封了口,防潮。
沟底的淤泥漫过脚踝,冰凉,带着一股子烂菜叶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
他把左手插进泥里稳住身子,右手摸到沟壁上一块松动的砖——三天前踩点时他就在这里做了记号,砖缝里塞了根草茎,现在还在。
他把砖抽出来,墙根露出一个拳头大的豁口,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停尸房特有的福尔马林气。
院墙里头传来换岗的皮靴声,铁算盘数着步子,一、二、三——第三步落地时他拔了手雷保险,从豁口塞进去,滚了半圈,贴住墙根。
他缩回沟里,用胳膊护住后脑,嘴张开。
爆炸把整段墙掀起来的时候,碎砖先落,然后是土,最后是那股震得胸腔发麻的闷响。
东墙塌了七八尺宽的口子,警报声立刻从主楼方向响起来,尖利得像铁钉刮玻璃。
铁算盘从沟里翻上来,棉袄前襟全是泥,他顾不上拍,贴着塌墙的豁口往里看。
金毓秀和佐藤枝子应该就在西侧特别病房走廊尽头——按额尔赫的计划,爆炸一响,看守会往东边增援,西侧就空了。
他看见两个白大褂从主楼跑出来往东跑,手里提着枪,没往西看。
铁算盘心里松了半口气,把第二枚手雷攥在手里,往西墙方向移动。
他得再炸一次,把西侧的注意力也引开。
第二声爆炸响在西侧车库旁边,铁算盘扔完就往回撤。
这时候主楼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支步枪伸出来,枪口焰闪了两下。
第一枪打在他右腿外侧,蹭掉一块皮肉,热辣辣地疼。
第二枪打中左肋下缘,他感觉像被人用铁锤抡了一下,气吸到一半就断了。
他扑进停尸房后窗的时候,整个人是摔进去的,肩膀磕在水泥台角上,手雷从手里滚出去,滑到墙角,没炸——保险还没拔。
停尸房里冷,福尔马林味浓得呛嗓子。
铁算盘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每吸一口气左肋就往外冒血沫子。
他用手按住伤口,撑着爬到两排水泥台之间,把自己塞进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下面。
白布上有干了的黄渍,硬邦邦的,蹭着他脸上的汗。
他听见外面皮靴声跑过去,又跑回来,有人在喊“东墙、东墙”,声音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手还按着肋下,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温的,把水泥地洇湿了一小片。
陈济堂是从药房后面的通风道爬过来的。
他比铁算盘晚到一刻钟,东墙的缺口已经被宪兵围了,他绕到停尸房后窗,窗台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蹭在灰上,还没干透。
他翻进去的时候,铁算盘正从白布下面伸出半只手,手指头勾了两下。
“别动。”
陈济堂蹲下来,掀开白布。
铁算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灰的,左肋下的棉袄破了个洞,血把周围染成黑红色,还在往外渗。
陈济堂撕开他衣服,伤口在肋弓下缘,子弹没出来,卡在里头。
他先摸脉,细而快,像线在指腹下抖。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针囊,抽了三根,扎在伤口周围——天枢、大横、腹结,针尖入肉半寸,血立刻缓了。
铁算盘哼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你留了后手。”
铁算盘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知道,所以我敢来。”
陈济堂没接话,低头处理伤口。
他用小剪子剪开死皮,从布包夹层里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七厘散,和着黄酒调的,敷在伤口上。
铁算盘疼得脚趾头抠地,但没叫,只是下巴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