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天津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气从海河面上漫过来,裹着煤烟和咸腥气。
陈济堂跟着唐予安下了船,脚踩在码头青石板上,左肩的伤口被晨风一激,钝钝地跳着疼。
唐予安没走大路,领着他穿了两条小巷,拐进法租界边缘一片低矮的棚户区。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头顶搭着参差不齐的油毡和破席子,滴下来的露水混着煤灰落进脖领子里。
陈济堂拿手背蹭了一下,指尖蹭出一道灰黑印子。
废弃药铺在巷子最里头,门板歪了一扇,门楣上“济世堂”三个字只剩“济”字还挂着半边。
唐予安推开门,里面一股陈年药渣和霉味儿扑出来,地上散着几片碎瓦,墙角一张三条腿的条凳歪着。
陈济堂把条凳扶正,从怀里掏出那五给的药粉包,里头还剩小半包,他倒在掌心看了看成色——三七、血竭、冰片,配得粗但管用。
他拿牙咬开纱布重新上了药,唐予安在旁边站着没动,等他把纱布缠好才开口:“隔壁是个修鞋摊,老周,瘸左腿。
天津交通站的,你有事找他。”
陈济堂点头,把空药粉纸折好收进口袋。
唐予安从袖口摸出那枚玉扣搁在条凳上,玉扣和铜镜纹路对得上,都是裴家旧物。
“裴观言的事,你慢慢想。
但天津这地方不比北平,佐藤一郎的人盯得紧。”
他顿了顿,手指在玉扣边缘蹭了一下,“你摆摊诊病可以,但别惹事。”
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陈济堂把药铺收拾出个能坐人的地方,从后院井里打了桶水,拿破布擦了张旧桌。
天亮透了之后,他把门板卸下来支在门口当诊台,从包袱里取出脉枕——不是那五保管的那块,是唐予安另给的,白布面填着荞麦壳。
他拿炭条在门板上写了三行字:不医日本人,不医汉奸,不医伤天害理之人。
字写得潦草,路过的人瞥一眼就走,头两天没人上门。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巷口晃进来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捂着胸口走得慢,额头上沁着薄汗,绸衫袖口磨得起毛但料子是好料子。
他走到诊台前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没说话。
陈济堂搭上三指,脉象沉涩,尺部尤紧,是枪伤后遗的瘀血攻心,至少拖了半年以上。
他正要问病史,目光扫过那人袖口——袖口内侧钉着一颗铜暗扣,扣面上錾着樱花纹,是伪警察局制服的内扣。
陈济堂把手收回来,从桌下摸出块干布擦手指。
“先生这病,我治不了。”
中年人抬眼看他,嘴角扯了一下:“陈大夫还没问,怎么就知道治不了?”
陈济堂把炭条搁回桌上,门板上“不医汉奸”四个字正对着那人面门。
“你脉里有铁器残留,是枪伤。
袖口扣子是警局的。
我这三不医,你自己看。”
中年人慢慢站起来,绸衫下摆蹭过桌角,把脉枕带歪了半寸。
他盯着陈济堂看了三秒,冷笑一声:“陈三针,名不虚传。
但你记着,天津卫这地方,规矩不是大夫定的。”
说完捂着胸口走了,脚步比来时快,绸衫后襟被风掀起来一角。
陈济堂把脉枕扶正,坐在条凳上没动。
巷口修鞋摊那边传来锤子敲鞋掌的声响,笃、笃、笃,不紧不慢。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搭脉那三根指头还在微微发麻,是瘀血攻心的脉气顶的。
这人的病拖不过两个月。
入夜之后老周来了。
瘸腿修鞋匠一拐一拐走进药铺,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烧饼。
“陈大夫,今天那人,伪警察局庶务科科长刘二奎。”
老周把烧饼搁在桌上,自己坐在门槛上,那条好腿曲着,坏腿伸直。
“他姐夫是局长温世珍。
温世珍的小舅子——就是刘二奎的弟弟刘三——心绞痛犯了三天,找遍天津卫的大夫,没人敢接。”
老周从怀里摸出烟袋,没点,叼在嘴里,“温世珍放话了,谁治好他小舅子,给二十块大洋,外加一张良民证。”
陈济堂把烧饼掰开,芝麻粒掉在桌上,他拿手指一粒一粒拈起来吃了。
“唐予安知道这事?”
老周点头:“他让我来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