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把请柬拍在诊台上的时候,陈济堂正给一个拉洋车的看脉。
那洋车夫腿上烂了三个铜钱大的疮,脓水把裤管粘在肉上,陈济堂拿剪子一点点铰开,疼得车夫直抽气。
请柬是烫金硬壳,边角上印着三井洋行的菊花纹,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滑了一下,陈济堂拿剪子尖把它拨开,没急着看。
“三井洋行,明晚七点,宴请天津名医。”
迟照野今天换了件半新的灰布衫,袖口还是磨得起毛,他从兜里摸出那把炒花生,剥了两颗,花生壳扔在地上,被洋车夫踩了一脚,“裴观言发的帖子,落款写的是‘陈观言’。
陈大夫,你堂弟改姓了。”
陈济堂把最后一块腐肉剪净,拿药棉蘸了盐水擦创面,车夫嗷了一嗓子,他手没抖。
“陈观言。”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裴观言是姑姑裴婉清的儿子,二十六年北平沦陷时裴婉清带着一双儿女南逃,半路被日军截住,裴婉清死在保定城外,儿子下落不明。
陈济堂一直当这个表弟死了。
“帖子发到天津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医馆,连租界里几个洋人医生都请了。”
迟照野把花生仁在指间捻碎,碎皮落了一桌,“佐藤一郎三天前到的天津,住三井洋行二楼。
明晚的宴,说是‘华北防疫恳谈’,实际上——”他停了一下,那双笑的时候不笑的眼睛盯着陈济堂,“佐藤在筛人。
细菌战需要大量医生做‘合作者’,能进三井洋行地下室的,都是他挑中的。”
洋车夫穿好裤子,从兜里摸出两张毛票搁在桌上,陈济堂没接,把药包递过去。
“三天换一次药,忌口,别沾水。”
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门板在身后合上,药铺里只剩下药渣的苦味和花生壳的碎屑。
陈济堂把请柬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陈三针大夫亲启。
字迹清瘦,横折竖钩都带着裴家书法的底子,他祖父裴景桓的脉案上就是这种字。
“我去。”
陈济堂把请柬折好,收进诊台抽屉里,抽屉滑轨发涩,推了两下才合上。
唐予安从后门进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他手里提着一包草药,往桌上一搁,药包纸洇了油,露出里面半截党参须。
“你不能去。”
唐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到陈济堂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诊台的距离,“佐藤一郎在找裴家人。
裴婉清当年从北平带走的东西,佐藤追了七年。
裴观言现在冒出来,不管他是真投靠还是假投靠,你出现在三井洋行,就是把自己送到佐藤眼皮底下。”
陈济堂没看他,低头把散落的脉枕摆正,手指在枕面上来回捋了两下。
“裴观言是裴婉清的弟弟。”
他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唐予安脸上,“我要当面问他。”
“问什么?”
唐予安往前逼了一步,手臂上的旧疤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浅,“问他为什么改姓陈?
问他为什么给日本人做事?
济堂,佐藤一郎的宴不是宴,是筛子。
你去了,要么签合作书,要么——”
“要么死。”
陈济堂替他说完,把脉枕搁回原位,“唐叔,你躲了佐藤七年,我躲了五年。
我爹死在保定,我姑姑死在保定城外,裴家就剩我和裴观言两个人。
他要真投了日本人,我亲手把他带回来;他要是有别的打算——”他顿了一下,手按在请柬上,指节微微发白,“他递茶的时候,会给我信号。”
唐予安沉默了很久。
后院的井里传来水桶碰壁的闷响,老周在隔壁修鞋摊上敲锤子,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唐予安最终从怀里摸出那枚玉扣,搁在请柬旁边,玉扣上的纹路在昏光里泛着青。
“裴景桓当年把这枚玉扣一分为二,一半给了裴婉清,一半留给你祖父。
裴观言手里应该有另一半。”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陈济堂说,“如果他对不上,你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