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爹当年被赶出太医院,是因为他不肯把这把刃交给日本人。
你祖父把手札藏起来,也是因为这个。”
陈济堂翻开手札第一页——真本已经碾了,这是裴观言临行前留下的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祖父的序言用蝇头小楷写在第一页背面,他上次没注意,现在凑近灯下才看清,序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更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民国二十六年,北平陷。
吾儿被逐,吾孙尚幼。
此札若落入敌手,宁毁勿存。
然医道不绝,终有后来者。”
他把手札合上,放在脉枕旁边。
金毓秀端来一碗饺子,搁在桌上,碗底垫了一块布,怕烫坏桌面。
饺子已经凉了,皮子发硬,但陈济堂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眼睛看着窗外。
雪片打在红灯笼上,化了一层薄水,灯笼纸的颜色洇开,在雪地上淌出一小片淡红。
那五站在门口,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他看了陈济堂一眼,又看了迟照野一眼,然后转身往后院走,脚踩在新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
迟照野靠在门框上,拇指还按在腰后,枪套的搭扣没扣紧,垂下来一小截皮带,在风里轻轻晃。
唐予安回到药柜前,手指搭在暗格柜门上,没有开,也没有走。
陈济堂把第二个饺子夹起来,停在半空。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汤已经凝了一层薄油,浮着几粒花椒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山田接过瓷瓶时,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伤,像是被纸边划的。
手札的纸边。
他碾碎铜箔时,纸页边缘翘起来,山田的手指伸向药碾时蹭到了。
“迟照野。”
他叫了一声。
迟照野从门框上直起身。
“山田的手被纸划了。
手札纸上有我祖父的墨。
墨里有东西。”
迟照野看着他,没说话。
雪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诊台边缘,化成一滴水,沿着桌角往下淌。
陈济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暗格,把唐予安刚放进去的手札残片取出来。
明黄丝线还缠在上面,他把丝线解开,展开残片——封皮内侧粘着一层极薄的桑皮纸,纸上有淡淡的墨痕,是反印上去的。
唐予安凑过来看,放大镜还没收。
她把镜面对准桑皮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脸色比之前更白。
“这是……你祖父写给日本人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