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鸻惊讶得说不出话,全然忘记那刺扎在指尖上的疼痛,目光牢牢黏在这人满身扑面而来的掌控感。 “你认真的?”他咽了咽口水,不确定地问。 他所有神色都被商冥屿尽收眼底,对方挑眉瞥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怎么,不乐意?” “倒也不是。”白鸻自知不是个贪财的人,但眼前车队最需要的就是钱,“那谢谢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这份好心。” “可别。”听到“报答”二字,商冥屿条件反射地想到昨天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也不知道某些人为什么非得跟厨房过不去。” 白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几乎想立刻反驳:“我那是——” 可话到嘴边又讪讪地闭上。 当时他只是随手打开平板,随意点开某个视频软件,地将商场还回去,还捞到了一笔钱。该说不说,商冥屿真是他的财神爷。 “财神爷”商冥屿目光幽幽地看着他:“想报答也不是不可以,以后你要知无不言,不能再隐瞒任何事,尤其和三年前有关的事。” 话音刚落,白鸻搁下手中剪刀,取过一旁的缎面蝴蝶结,垂落眼帘刻意躲开他的视线,指尖轻轻缠绕着那月季花枝,瓮声瓮气地回应:“我能有什么可隐瞒的。” 他指尖零星的伤痕落入商冥屿眼里,目光不由得顿住。仅仅几秒,商冥屿收回视线,沉默着起身离开。 白鸻也不管他,继续捣鼓这月季花枝。 此时阳光最是毒辣的时候,白鸻给月季洒了些水,颗颗水珠盈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他满意地把花束收进玻璃罩,刚直起身舒展肩膀,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指间捏着几个创可贴。 白鸻猛地抬眼望去,只见商冥屿面上没什么起伏,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关切。 “车手不会随便让自己的手受伤,这点常识你不知道?” 没等白鸻开口回应,商冥屿直接撕开创可贴,一把攥住他带着细小擦伤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我自己来——”白鸻本能地想挣脱开,却被男人用更大的力道控住。 那微凉的指腹覆上手背时,白鸻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商冥屿动作顿了半秒,放轻力道,指尖细细抚平创可贴边缘,声音冷沉沉的:“手上带伤握方向盘,真嫌赛道上不够危险。” 话落,白鸻不再反抗,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半晌才出声,问了商冥屿一时之间无法回答的问题。 “商冥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嘴硬 白鸻性子再迟钝,也清晰察觉到商冥屿近来藏在一举一动里的异样。 从前巴不得他死,恨不得让他永远消失。 可这段日子全然变了模样。 会在医院全程照顾他,偷偷撕掉他旅行箱上难看的登机贴条,还有收购那“烫手”的商场等等。 现在也是如此。宽大的手掌轻轻地半包裹住自己的手,对方手心每一寸肌肤的温度都在透过呼吸毛孔,直达他的心脏,一点点燃起他深埋已久的燥动。 他不认为这是一个男人该对另一个男人做的事,尤其是商冥屿。 白鸻思绪拉回来的时候,男人也适时松开他的手,创可贴的防粘纸被捏成一团,紧紧握在手心,说话的语气仍旧不咸不淡:“别多想,我只是不想某人再受伤,害得连累我。” 白鸻怔了怔,当即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几枚被创可贴妥帖裹住的手指上,胶纸平整贴合,将细小伤口严严实实地盖住。 “哦。”他小声应和着。 他未曾察觉,商冥屿的目光静静落在他颅顶的发旋上。阳光落下来,银灰色发丝漾开一层浅白金光晕,往日里张扬桀骜的赛车手,此刻温顺得像只银色长毛猫,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摸。 商冥屿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终是没能覆上去,更是为自己不该有的想法而恼怒,手心攥着防粘纸,大步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折返。 那高大的背影彻底消失,白鸻才缓缓收回目光,堪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嘴硬。” 母亲忌日这天,天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好,万里无云,只有成群的鸟儿在低空中兜圈飞行。 白鸻抬眼望去,他认得这些鸟的名字,叫燕鸻,它们喜欢成群觅食和旅行,是乐此不疲奔赴世界各个角落的完美旅行家。 “妈妈,你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啊?” 五岁的白鸻窝在母亲怀中,一双眼亮晶晶地凝着她,奶声奶气地提起幼儿园布置的作业,要问问父母自己名字藏着什么意思。 母亲抽出纸巾,轻轻拭去他嘴角沾着的蛋糕奶油,目光满是温柔慈爱:“当然是希望小鸻长大以后,想去哪就去哪,能吃到各种各样好吃的,永远自由自在。” 母亲轻柔的低语曾是哄他入眠最好的良药。自她离开之后,白鸻再也没有踏踏实实地睡过一觉,也再没尝到过当年那般甜软纯粹的蛋糕。 后来他成了赛车手,看似兑现了母亲寄予的期许,拥有奔赴四方的自由,可这份自由伴随着血腥与残酷。如同一心向岛屿飞去的鸻鸟,路途遥远,难免被冷雨打湿羽翼,或是撞得满身伤痕。 当年母亲从未同他说过成长要扛下这么多磨难,她只笃定,她的小鸻生来就配无拘无束地翱翔。 如今眼前这些翩飞的鸟儿,好似是母亲用另外一种方式告诉他,哪怕要经历很多困难,她始终在他身边。 “该走了。” 蓦然地,一道低沉的嗓音唤回了他的思绪,目光依依不舍从那些鸟儿身上挪开,移至同他说话的男人身上,又落回自己手里的月季花束。 他怀抱着花束,动作放得极轻,缓缓将花束摆在墓碑前,目光久久凝在碑上母亲的相片上。 “妈妈,我好想你。” 他轻轻出声,却清晰地落入商冥屿的耳朵里,眼底漫开一层他不曾察觉的疼惜。 临近下午三点,来悼念的一众亲戚陆续离开这墓地,唯独白鸻不肯迈开步子,他想在比赛前和母亲多说说话。 白启祥刚想上前把他揪走,却被商冥屿拦了下来,沉冷阴鸷的气场压向他,这才收回了动作。 等一行人全部驾车离去,商冥屿走出墓场,斜靠在车身前,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透过朦胧的白色烟雾,目光仍然落向远处站在墓碑前不肯离开的人。 等个烟头堆叠在脚边,太阳也渐渐向西而下,那墓碑前的人终于转身,朝他这边走来。 “你怎么还不走?”白鸻问这话时并没多想,只觉着诧异。 扔下最后一根烟头,商冥屿没抬眼,只说:“东西我让吴旭收拾好了,现在回老宅。” “我”白鸻嗫嚅半天没说出口。今天是周五,他答应过白榆要开车去学校接他回家。 “我有耐心,老爷子可没耐心等。”话说着,商冥屿提步准备上车。 “那也不急于这一时。”白鸻也不知道哪来的别扭劲,求人的话到了嘴边自动变换成强硬,“我要先去接白榆。” 见男人没反应,想说的话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出口含糊道:“实在不放心,你大可以陪我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商冥屿抿了抿唇角,压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转过身冷着目光看向他:“没听见。” 要说没耐心,白鸻更胜一筹,冲他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着:“明明就听到了。” 说着径直擦过他身侧坐进车里,不到两秒摇开车窗,扬声催促:“耳朵就算聋了,脚总没毛病吧,到底走不走?” 商冥屿刚转过身,白鸻便唰地合上了车窗,恰好将他藏不住的笑意尽数隔绝在车内视线之外。 白榆就读的私立高中位于市中心地段,从墓场到达学校门口已是下午六点。 透过车窗,白鸻精准捕捉到站在门口左侧张望的白榆,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比他高出不少的男生。 白榆也注意到他们这边,立马拉着那男生走来,把手搭在车窗边缘,露出明媚的笑容:“哥,这是我同学,他今晚来家里帮我辅导功课。” 白鸻顺着他的话望去,眼前清秀又俊朗的男生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刚想开口,就被一旁的商冥屿抢过话:“明希?” 那男生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有些尴尬地笑道:“屿哥,怎么是你?” 白鸻这时候才想起来,眼前这男生是商启鸿的独——商明希。 “别站着了,”白鸻说,“你们快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