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愔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卢国舅言必有中,我主持吏部,此前已经和几位相公商量过一次,只是,尚无定论。” 崇宣帝点点头,“卢卿有什么想法,上书给政事堂,你们好好议一议,列个章程给我。” “是。” 白元植见皇帝脸色不错,拱手道:“自陛下登基,偃武修文,但因府兵不济,连年募兵,致使军费成为朝廷最大开支,眼下,除了契丹偶有骚扰,四海呈平,或可酌情裁减军费,休养生息。” 赵恪附和:“陛下,朝廷现有边兵二十五万人,戎马五万余匹,每年经费近千万,靡耗巨大,不堪重负。徐勘和萧恕在幽州战败,说明军制改革有问题,可借机肃清军务。” 兵部尚书钟炎文武双全,却是个有名的急性子,且私德上不拘小节,今日在座的同僚除了卢洵都参过他,甚至把他挤出了政事堂。眼下,他眼一斜,说:“军制改革由林相负责,我兵部只是配合,一应军务,都是按照你们政事堂拟的条程来的。裁军费,撤兵丁,诸位相公有何安排,钟某照做便是。” 林炜笑得像猫一样,“钟公身居尚书之位,把自己说得和差人小吏一般,未免妄自菲薄。这次幽州战败,臣身为秉笔宰相,当负首责,臣向陛下请罪。”说着就地叩首。 刘思道嗤道:“林相何罪之有?该请罪的是萧恕,他逗留不进,贻误战机,白白折损了两万大军。” 崇宣帝停下敲腿的手指,“议事就议事,既说了商量明年的国用,勿说东道西。” “是。”众人俯首。 李巽抬起头,“陛下,臣听到现在,心中有些浅薄之见,既想为陛下解忧,又怕说出来贻笑大方。” 崇宣帝温和地扫视儿女,“今日把你们姐弟叫来,是让你们多看多听,偏你藏不住话,那说来听听吧,总不能让你憋着回去。” 李巽莞尔一笑,“谢陛下。荀子曰:‘节其流,开其源。’适才诸公之言,皆为节流之法,但臣以为,开源更为重要。毕竟,铨选职官的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军费更裁不得,军制改革初见成效,若此时裁军,人心浮动,有损君威,难保契丹和突厥不再来犯。徐萧二人虽在幽州失利,但契丹损失更大,元气大伤,朝廷当趁此良机发展军马,以图来日收复辽东六城。” 崇宣帝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不知公主有何‘开源’良方?”赵恪语气冷诮,他一向反对公主参政,对李巽不假辞色,此时听到她反对裁军,更是火上心头。 李巽看向上首,“陛下,臣自幼随您上朝,观决庶政,也曾看皇后主持中馈,掌理后宫,知道当家难,难在识人用人,主事者需将得用之人放到合适的位置。” 崇宣帝皮笑肉不笑道:“依你之言,谁是得用之人?” 大家竖着耳朵,只听李巽不疾不徐道:“臣举荐原尚书省左司郎中、现润州司马贺皎。” 话音一落,殿中微微骚动。 “你与他素无交情,为何举荐他?” “贺皎赴润州上任时途经扬州,与臣相遇。他提了几条治财之策,臣觉得有几分道理,便记下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眼前之计是改良盐务,长久之计则是治理漕运。盐利年年减少,若加以疏导,至少能增加两倍,可解国库燃眉之急。但盐、粮、货物甚至粮草,都赖运河输送,运河碍塞多年,治河势在必行。” 众人神色各异,赵恪冷着的脸渐渐回暖,和白元植互换了个眼神,贺皎与他们交好,当初废佛时也同声同气,对于广陵公主的提议,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竖子小儿,不敬主君,把他贬到润州那种富庶之地已是便宜他了,还敢巴结皇女,其心可诛。”崇宣帝说完,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饮子。 林炜观察他的神色,把要说的话吞了下去,却听见裴愔道:“陛下,贺皎不思悔改,妄言国事,切不可让他回京。” 佛骨案中,林炜和裴愔都强烈反对清流提出的灭佛,除了迎合上意,还有另一层原因,他们及各自族人借佛寺大肆圈地,灭佛无异于自毁。 白元植驳道:“贺皎虽被贬出京,但仍是朝廷命官,所言句句关切实事,一片公忠之心,何来妄言?” 裴愔不甘示弱,“白相忘了他是怎么被贬的了?贺皎妄语灭佛,忤逆君父,与天下人悖行,岂可再重用?” 李巽急忙打断:“陛下如天之德,胸宽似海,怎会和一个臣子计较?” “你们这些人哪,”崇宣帝右手虚扫了一遍案上的章奏,“不论才德如何,只要为了社稷,便都是公忠之臣。” 紫宸殿外,几只鸦掠过飞檐,一紫袍男人缓缓上阶。 殿内静如荒野,人人以目视地。 直到宦官不轻不重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大理寺卿石戎觐见。” 来人五十多岁,清瘦黝黑,鼻子两侧的纹路像由刀剑凿刻而出。 他稳步走到前方,经过李巽时极快地瞥了一眼便屈膝行礼,“臣大理寺卿石戎拜见陛下。” “石卿请起。” 见他起身,崇宣帝问道:“石卿有何事要禀?” 石戎环臂作揖,“回陛下,大理寺复审刑部转来的地方死刑案件时,发现一例有异,便派人前往扬州核查,整理好案卷口供,并将相关人员带回京,因事涉朝中要员,不敢擅专,特来御前禀报。” 众人环顾左右,李巽看旁边的淮王一派淡定,自己反而心鼓连连,眼皮也没来由地跳起来。 “卿详细道来。” “是。”石戎从袖中掏出文书,双手捧上。 他低头道:“去年,扬州一女犯苏氏因杀人坐罪,按律应该已经被斩,但数月前,大理丞和大理正复核案卷,发现疑点重重,便着人前往扬州查验,得知该犯并未行刑,而是被扬州都督府司法参军放走,成了时任扬州都督府长史萧恕的侍妾。” “什么?”林炜佯惊道。 崇宣帝接过冯元递过来的书卷,沉声道:“你继续说。” “是。据苏氏供述,其虽为良家子,但颇通巫术,又有些姿色,犯案后偶然被萧恕看中,命人救下,收为侍妾。” 说到这儿,石戎顿了顿,犹豫不言。浏览口供的皇帝却是抿紧了嘴,脸越来越沉。 李巽心头的不祥之感愈发浓重,尽管挨着紫铜炉,身子却渗进丝丝缕缕的寒意。 “该犯进府后,被萧恕引荐给广陵公主,施法助公主回京,还说……”石戎不敢再说下去。 林炜急问:“说什么?” “该犯说公主的命理与陛下相冲,她受公主之命,秘行巫蛊之术,可谋陛下性命……” “荒谬!”卢洵喝道:“一个杀人犯信口胡沁,能有什么实话?” 白元植转过头,“是啊,石公可查有人证物证?” 石戎咽了下嗓子,“有书信和赏物为证。大理寺鉴后,证实书信是公主亲笔,赏物也是在册的公主私物。” 裴愔此时也顾不得避嫌了,直言道:“书信可伪造,物件也会遗失,只凭这两样,恐怕不足为证。” 崇宣帝将口供扔到地上,冷冷地看向李巽,“你自己看。” 辩白 李巽跪着捡起来,快速展开,试图压制住微颤的双手,一目十行扫视书文。 林炜对上座劝道:“陛下,萧恕因私废法,当审谳定罪。但公主身份尊贵,不可轻易处置啊。” 裴愔冷嗤:“林相,陛下何时说要处置公主了?若一个杀人犯的攀咬污蔑就能治公主的罪,那天下亲贵重臣岂不皆是如履薄冰?只怕下一个就轮到你我了。” 一直安静的李琮开口道:“裴相所言甚是,陛下目光如炬,定不会受小人挑拨,冤枉广陵姐。” 刘思道摸了摸胡须,“可若只是口供,石公又怎么敢御前奏对呢?裴相没听见石公说有书信和赏物吗?” 卢洵反唇相讥:“公主年少成名,文采斐然,后出居封地,难免有书文笔迹流落江湖,被有心人模仿了去也正常。刘尚书不也是临得一手王体吗?可见临摹笔迹算不上什么奇事。” 李巽看完口供,站起身来,走到石戎身旁,晃了晃书卷,问:“若真如苏氏所说,当初经手此事的人呢?他们的口供又在哪儿?” 石戎恭敬回话:“回公主,大理寺派出司直和评事到扬州后,涉案人等需停职受审,两日后,司法参军就畏罪自尽了,但他死前已经承认受萧恕之命救下苏氏,这是他的口供和苏氏所呈证物。”他又掏出几份书文和一个镯子。 到了此时,李巽若还不明白这是一张网,一张意在捕获她的网,那她这十九年也白活了。 崇宣帝撑着案几慢慢起身,甩开冯元伸出的手,一步步走下来,亲自捏起镯子,利眼剜向李巽,“这是你十三岁那年我赏的,世上只有两个,另一个在昭陵圣泽皇后墓中,你倒是大方,赏给了下臣的小妾,她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值得你这般谢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