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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魏垚去而复返。　　“陛下，萧将军还跪在外面。”　　“嚯，还想要挟我，”李巽睁开眼，“你告诉他素位而行，若仍要跪，就跪着吧。”　　“是。”　　魏垚俯视着萧恕，一眼瞧见他束在腰间的蹀躞带，佩刀和刀子格外显眼。　　“萧大将军，圣人让奴转告您‘素位而行’，还说您若要跪，就跪着吧。”　　见他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抬，魏垚温言相劝：“将军，圣人的性情您是知道的。您僵在这里，只会让她更加不快。”　　萧恕终于抬头看向他，现出浮肿的面容和泛青的眼下，拱手道：“多谢魏郎君传话。”说完支着膝盖站起来。　　魏垚听到扬州故称，心中动容，忙上前扶住他。　　“将军，奴斗胆多嘴。您而立之年便是三品大将军，又是圣人旧臣，朝中盯着您的人数不胜数，您就算为了自己，也要谨言慎行啊。”　　萧恕紧抿着嘴，点点头，拎起脚边的硕大锦盒，“前阵子偶获论语的残卷竹简，应是汉朝之物，麻烦魏郎君转交给圣人。”　　魏垚犹豫了一下，接过锦盒。　　“多谢。”萧恕告退。　　魏垚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面上浮起忧色。　　前夕　　全城落叶扫尽之时，家家备好了冬衣，迎接凛冬降临。　　李巽站在丹凤门城楼上，目送蜿蜒的大军，队伍头部一身影转头看过来，李巽知道那是卢辩，朝他挥了挥手。　　一阵风吹过，她拢了拢披袍。　　听到微弱的轻叹，她侧过脸去。　　崔钰急忙拱手，“臣失礼。”　　“元珩还在担心韩光义生异心？”　　“臣已无此虑，三万人马，他就算想叛，也心有余力不足。臣是担心三万人马能否击溃留守的突厥人。”　　“突厥泰半兵力都去打突骑施了，三万人足矣。此次出兵是趁人之危，兵贵神速，若是大军开拔，反而拖慢脚程。”　　“陛下圣明，或是因为妙辞在其中，臣不免多心。”　　李巽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　　她转向左侧的裴愔，“裴卿去看过萧恕了？”　　“回陛下，臣昨日去了萧将军府上。”　　“真的病了？”　　“萧将军躺在床上，臣隔得远，看得不甚清楚。”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反而暗示了萧恕是装病，李巽又岂会猜不出，她不动声色道：“大理寺昨日报上来的案子，你们政事堂准备怎么处置？”　　“录事参军告三品大将军，又是谋逆的罪名，只能按律三司会审。”　　“你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可信吗？”　　“此人是萧恕旧部，臣不敢妄言。”　　“谋逆，小小参军以下告上，何需三司会审？”李巽拢了拢袖子，“两年前的小妾案，萧恕被人诬陷，闹了好一场笑话，这次，还是慎重些吧。”　　裴愔眉头一皱，“大理寺已受理此案，御史台也有不少人参劾，总要查办的。”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若要提审萧恕，就移交到刑部去。”她拂袖而去。　　“是。”裴愔低头作揖。　　是夜，裴府后堂大门紧闭，满室烛光中，几个人影来回飘动。　　只有一人安坐于长桌尽头的主位，专心致志地罗茶，中途看了眼火炉上的沸汤，放下茶罗，拿起银则，伸进盐台中。　　“裴公，别加这些，我闻不惯那味。”一身量矮小的中年男人在旁边嚷道。　　裴愔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从盐台里舀出盐、姜丝和胡椒，依次撒入汤锅中，再小心翼翼地将罗好的茶末倒进去。　　那男人见此，无奈地坐下，“裴公，案子就算移交给刑部，有周奭在，能定罪吗？”　　另一个年纪略长的绯袍男人走了过来，“是啊，周奭可是圣人心腹。”　　一绿袍男子撩袍落坐，“眼下，必须想办法让圣人答应三司会审，届时，我们御史台和大理寺咬住不放，萧恕就算不死也要被撵出京。”　　茶香渐溢，裴俨在茶炉上空轻轻地挥掌，凑过去猛嗅一口，“御史台和大理寺又不是你们的私衙，刑部更是在周奭的掌握中，何况三司会审的结果还要圣人点头，除非政事堂干预。”　　绿袍男人拱手笑道：“那就要看裴公的了。”　　裴愔皮笑肉不笑，“看我的？看我怎么把谋逆的罪名扣在一个大将军身上？”　　三人不语。　　裴愔揭开盖，用长柄银勺击沸汤面，将茶末打进汤中。　　“首告虽是他的下属，但证据不足，大理寺和刑部很容易查出破绽，何况没有圣人授意，谁敢拿身家性命去坐实天子近臣的滔天冤案？”　　裴愔放下银勺，继续道来：“当初我就劝你们不要行此昏招，萧恕若倒了，只会倒在他自己手里，让圣人对他彻底失去信任和容忍。相反，你们越是这样对付他，圣人越宠信他。”　　矮个男人哼了一声，“寒门武夫，恃功骄狂，聚敛无厌，他可以不认谋逆之罪，其他的罪名他可赖不掉。我就是要让圣人看看，她要废佛，不给我们留活路，她的人也没活路！”　　绯袍男人坐到裴愔下首，“现在最要紧的是政事堂和左右仆射的态度。”　　裴愔将煮好的茶汤依次盛进茶盏，“弹劾萧恕的章奏还少吗？政事堂和朝会上不是没议过，圣人哪次没糊弄过去？只要他还没有危及国政，白元植和卢洵就不会纠缠此事。毕竟，废佛和治漕合他们的意，他们也得适时地对圣人让步。那些清流，说到底还是站在圣人那边。”　　绿袍男人和另外两人目光一碰，接过茶盏，试探道：“难道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圣人真的要废佛……”　　宽堂静宇能放大一切细碎的声音，比如烛芯噼啪声，比如佛珠移位时的撞击声，比如茶汤翻滚声。　　“第一次见慧证法师，好像是崇宣十年吧？”　　“是，就在此殿。”　　“那日，我从秘书省下学后，被先帝召到明德寺，因为答得不好，被罚跪了一夜。”　　“先帝教女心切，难免会严厉些。”　　“禅师也被罚过吗？”　　“未曾。”　　“所以说禅师是方外之士，不懂俗人之事。”　　“俗世中，处处是无明、执念和贪欲，人人在生死苦海中轮回。贫道既身处俗世，又岂能幸免？”　　李巽莞然，将茶汤倒入瓷盏中，“这就是禅师今夜在此的原因？”　　“贫道无召入宫，请陛下原宥。”　　“禅师难得觐见，我高兴还来不及。”李巽双手端起茶盏递给他。　　“自先帝宾天而仙，贫道便闭关修行。盂兰盆节，陛下召师弟入宫讲法，贫道过了月余才得知此事。”　　李巽呷了口茶，“你师弟虽不及你，但也算明达慧悟，听他讲经，颇有进益。”　　“陛下此言，贫道必转告师弟。盂兰盆节后，他一直自以为佛理不精，夜以继日地钻研经义。”　　“哦？这是为何？”李巽浅笑。　　除了赐紫一事，还能为何？　　这话慧证是不会说的，他沉默了一瞬，“先帝诚心礼佛，陛下则似乎对治国更有兴致。”　　“身为皇帝，寄心政事乃正途。”　　慧证停下拨动佛珠的手，“道人身在佛门，本以出世为怀，不问俗事。但事关我佛，又不得不言。”　　“禅师请讲。”　　“自我佛传入东土，广施善举，为世人延医、留宿、舍食、俗讲。如今信众不计其数，寺刹遍立，乃至传入番邦。此乃几世君王所积功德，望陛下容之。”慧证合掌。　　李巽收起笑容，“容之？容佛门与国夺民夺田？”　　“陛下圣明，当知夺民夺田者为豪族，他们借此广修寺刹，度人为僧尼以经营避役。”　　“圆乾可不是什么豪族。”　　“此人以妖术出入权贵之门，为我等所不齿。”　　李巽嘴角一扯，手执金火箸拨动炉中炭块，“从京畿始，丰田美利多归于寺庙，流民纷纷出家或投为寺户，成为游食之民以避赋役。就说禅龙寺吧，你身为主持，应该很清楚账上有多少良田人口。”　　“陛下尽可收回，只需给比丘们留些口粮。”　　“这便是禅师给我的法子？”李巽笑着摇摇头。　　慧证依旧面无表情，俯首道：“寺刹不是一日建成的，也不该一日尽毁。毁了这些死物无妨，佛心在一夕之间坍塌才是大难。”　　“禅师本是不着尘相、心无挂碍之人，又何必为俗事烦扰？”　　慧证沉默半晌，重新捻动佛珠，“贫道只望陛下以慈悲为怀，优容天下僧尼。”　　李巽再斟一盏茶，“僧尼亦我子民，岂有不容之理？”　　裴俨推门而入时，绿袍男人正被裴愔的眼神震住。　　“父亲，世伯。”　　众人看向他。　　裴愔沉声道：“过来坐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