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倒是说出一个人来。” “朝中武将,儿只识萧恕,知道他不适合。” 良久,崇宣帝道:“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你起来吧。” “谢阿耶。”李巽缓缓起身。 “这次赈灾,虽然结果还可以,但你行事太过急躁,不少人告状告到我这里,人望这一点,你就不如岚光。教了你十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崇宣帝重新坐回去批阅章奏。 “儿愚钝,这次仰赖阿耶庇佑才侥幸成事,实在愧疚难当。”李巽自幼习惯了父亲的诘难,直接认错便是。 崇宣帝不语。 李巽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儿请求阿耶褒奖扬州刺史府司功赵濯灵。” “就是那个整日和你厮混的女官?”崇宣帝闲瞥过去,“太宗朝官设女学,鼓励官家女出阁读书,又开三年一选的女子恩科,三甲者参加铨选授官,不过给个虚职和郡君县君的虚衔封号。像赵濯灵这样到上州任实职的少之又少,她还是个农家女,就祖上出过一个六品官。她该知足了。” “阿耶,她的才华品性不在男子之下,在儿平生所见之人中也属一流,实在不该屈就八品地方官位。” “那你说,哪里的位子配得上她?”崇宣帝把一份谢表扔到一边。 “儿以为,宜授其秘书省秘书郎。” “你倒是会挑,清贵显职,品级虽低,却人人觊觎。” “儿不忍看明珠蒙尘。儿六岁入秘书省小学,直至十六岁离开弘文馆,阿耶令崔少监亲教,百忙之中,还要日日考验儿的学业。阿耶对儿教养之用心,天下为父者无可比,可见阿耶对女子读书亦期许甚高,何不立赵濯灵为天下仕女之表率,以彰显圣人教化功德?”李巽一席话说得恳切,竟滚出几颗泪珠。 “你还好意思提崔谦?要不是你气走了几个博士和直讲,我能派秘书省少监教你们这帮孩子?”崇宣帝话说得严厉,语气却疏懒,“你说的事,再议吧。” “是。”俯首的李巽收回情真意切的表情,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没别的事,你就回蓬莱殿吧。” “是。儿从扬州带来的贽献已经交给中藏库,报给内侍省了。只有一样,是儿每年盂兰盆节亲手誊抄的佛经六部,想面呈阿耶。” “哦?呈上来吧。” “是。” 李巽再回来时捧着一方形大木盒。 崇宣帝略略翻了一遍,颔首微笑:“你有孝心。早点回去休息,明日不必来问安,去承欢殿看看皇后吧。” “是,儿告退。”李巽小步倒退到内室门边,转身开门,刚要跨出门槛,就听见崇宣帝慢悠悠的声音:“别再和不相干的人胡混,收收心,你是快成婚的人了。” 紫宸殿处中轴线,是进入内宫城后的第一座宫殿,皇帝休息和公务之所。然而,崇宣帝自礼佛起,常宿在明德寺,偶尔才回紫宸殿就寝,更鲜少召幸后妃,宫中已十年未进新人。 蓬莱殿位于其正后方,二殿紧临,原本一直空置。崇宣十八年,广陵公主及笄,圣人令其由紫宸殿迁至蓬莱殿。 李巽出居扬州后,蓬莱殿的宦婢都被散去宫中各处,直到月前被唤回,把内外上下好好清理整修了一番,只待贵主回宫。 李巽未进殿门便听见古怪的叫声,只见门前跪倒宫女宦官一片,其中一个小给使肩头立着只活物,那古怪声音正是它发出来的。 “缭儿!”李巽惊喜地伸出手臂,又吩咐众人:“你们起来吧。” 那活物闻声腾起,落在李巽手腕上,口中叫唤着:“文殊!文殊!” 借着殿内烛光,看得出是只五色鹦鹉,此物向来是岭南的贡品,羽毛鲜艳变幻,能言慧性,为京中贵人所喜,视为吉物,只有高官显宦之家才能豢养。 蓬莱殿这只五色鹦鹉是李巽十三岁时由圣人亲赐,取名缭儿,专有一宦官负责饲养照料。此物通灵,说人话,能背诗,李巽尤为心爱。离京时怕它禁受不住长途跋涉,便留在宫中。 一行人跟着李巽进了殿,容贞把赏物一一派发下去,众人喜不自禁,千恩万谢。 李巽逗弄缭儿半晌,才在魏垚的催促下沐浴更衣,一番梳洗后,到了二更方躺下。 李巽在扬州三年,无需晨昏定省,习惯了晚起,忽然恢复早起,十分不适,坐在步辇上哈欠连天,眼皮耷着,脑子昏沉沉。 魏垚递上去一个素缎香包,轻声唤她:“公主,闻闻醒神的香片吧。” 李巽伸手接过,放到鼻下猛嗅一通,顿时清醒了三分,赞道:“好东西,以后多备些。” 魏垚微笑答“是”。 承欢殿在宫城西侧,虽说距离紫宸殿和蓬莱殿不远,却也要走上好一会儿,李巽下辇时,已是饥肠辘辘,又饿又困,被盛夏的风吹得燥热,竟然两眼一花,幸亏被魏垚扶住。 去通传的宫女不一会儿就来回话,说皇后殿下让公主进去,并收了李巽带来的礼物。 高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浓郁药香钻入鼻腔,那是药物和香料混合的气味,熟悉医理的人就会知道,里面住着一位沉疴缠身的病人。 透过重重帘幕,李巽依稀看见一个半撑着身子的人影。 远远地,面对着床榻,她利落地跪下,弯腰磕头后,直起身子问:“母亲大人可安好?” 帘幕的尽头,虚沉的妇人掀起薄衾,道:“文殊,近前来。” 宫女拉开纱帘,她稳步走到卧床前行叉手礼。 “坐到这儿来。”皇后轻轻地拍了拍床沿。 李巽依命坐上去,微笑着注视母亲。 卢后拉起她的手,冰凉的触感倒是为她降了些暑热,又拍了拍她的脸,理了理她的衣襟,仔细打量了一遍,含笑道:“说不出哪里变了,就是不一样了。” “儿都快二十了,怎会再如及笄少女般青春烂漫?阿娘倒是一切如昨。” 母女上一次见面还是崇宣十八年的李巽及笄礼上,李巽笑着问:“阿娘不会再回兰若了吧?” 卢后点点头。 李巽又问:“阿耶来看过您吗?” “来过一次,说会儿话就走了。” 卢后朝外间点头示意,一列侍女端着梳洗之物缓步走近。 李巽知道父母的事情不可过问,就不再多言。 卢后却继续道:“你阿耶过来,是告诉我,他有意在十月为你完婚。你人未进京,六礼就走完了四礼,前几日请期,初定十月十六,还有三个月,仓促了些,但也足够准备了。” 贴身宫女上前侍候她梳洗。 李巽低头看着地板的纹路,无奈道:“裴俨并非良配。” 卢后把擦完的巾子递给宫女,“三郎这个孩子,我虽然只见过几次,但也算看着他长大的。他的家世、样貌、性情都是数得出的,你却一直看不上他,或许你有你的道理,但是你说服不了你阿耶的。” 李巽皱眉,“我真不明白,阿耶为何非要择他为婿?” 卢后摇摇头,“三郎是京城官家子弟中的佼佼者,还是有名的大孝子,他父亲裴愔又一直深得圣人信重。” “哧!濮阳姑母那么舒朗的人,怎么生出这么虚伪搏名的儿子!”李巽站起来走了几步。 “慎言!”卢后拔高了声调,“他可是你未来的驸马,你这般贬低他,传了出去,徒惹旁人笑话,甚至被有心人利用。” 李巽赌气道:“三年前我不允这门亲事,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阿耶若再逼我,我就剃度受戒,当个比丘尼!” “出家?圣人不点头,谁敢给你发放度牒?” 虞朝沿袭历代旧制,剃度需经官府允许,发放度牒后,寺庙才能接收,反之则是违法的私度。 李巽坐下,悠悠道:“做圣人妻女,万事不能自主,生死忧乐,俱由他人。” “你能早些参透这个道理,就能少走些弯路,我就是明白得太晚了。” 卢后挥挥手,示意侍女退出,“你别忘了,三年前因何出京。” “我自然记得。阿耶当时疑我钟情崔钰,不顾我和濮阳姑母的反对,速速议婚裴俨。幸亏舅父进言,让我出居封地。舅父待我,实是用心。” “阿兄确实比我用心得力。” 李巽默然片刻,出声道:“阿耶逼阿娘出宫修行,十三年里三进三出,这次要不是阿娘病重,恐怕还不让您回来。您名为一国之后,是天下之母,掌后宫,领命妇,实则空架子罢了。” “有些事,以后你就明白了。”卢后不欲多言,苍白的面色在朝霞投射进窗内的光晕中,显得绝色姿容有了分末日的颓美。 范阳卢氏虽属五姓七宗,却早已在打击门阀的虞朝凋零四散。卢后父亲早逝,兄妹寄居族叔门下,若非艳名远播,令刚登基的少年天子一见倾心,卢后又怎会一朝入主中宫。如今虽中年病笃,美貌犹在。 可惜李巽丝毫没有遗传到母亲的艳容,更像父亲的翻版。而深肖母亲的同胞兄长,早已堕入轮回,再世为人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