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摆放了七八个冰鉴,饶是如此,几人还是不住地擦汗。 崇宣帝安坐上首,一身玄色僧袍,木簪束发,执一柄云头如意,扫视正襟危坐的众臣,慢慢开口:“召你们来,是为幽州用兵一事,”顿了一下,眼神停在下方左首的长须男子身上,“政事堂的奏状我看过了,语焉不详,想必有所分歧,你们有什么想法,今日议一议吧。” 长须男子环臂作揖,“陛下,臣身为政事堂秉笔首相,未能为陛下分忧,是臣无能。” 崇宣帝抚着如意,“林相不必急着请罪,政事堂不是一言堂,就从你先说吧。” “是。回陛下,自从田制崩坏,良民流散,致使府兵凋零,老臣受命改革兵制,如今募兵不到八万,征契丹,朝廷拿不出来太多兵马,”林炜偷瞄到崇宣帝脸色微变,话锋一转:“但契丹屡屡犯边,若不反击,则边地属国蠢蠢欲动,民心惶惶不安。老臣认为,辽东一役,五万兵马为宜。” 林炜话音未落,身旁老者就抖着花白的须眉讽道:“林相好大的口气!五万未经训练的兵马,到幽州时正好快入冬了,去送死吗?再者,兵器从哪个武库出?粮草从哪个粮仓来?林相既知田制崩坏,良民流散,怎不知赋税渐稀、国库空虚?养五万募兵已是艰难,何谈征战?” 林炜看向左相、门下侍中赵恪,高声反驳:“赵公连连诘问,某不明白。古往今来,冬日就不行军打仗了吗?至于粮草武器,哪怕举一国之力,也在所不惜。” 见崇宣帝老神在在地把玩着如意,右相、中书令白元植出声:“林相和赵相都是实心为国谋事,角度不同,有所分歧亦属正常。既然圣人召我等前来,不如群策群力,商量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林炜扭头瞥了白元植一眼,“在政事堂议事时,怎未见白公有何高见?” 白元植笑容可掬,“某现在也无两全其美的法子,二位相公俱有理,让人难于取舍。若定要用兵,不妨试试募兵,他们为朝廷所供养,理当为国效力。” 赵恪面色沉重,面北叩地,奏曰:“圣人有佑生之德,当以社稷生民为重,令军民固守幽州,不宜妄动干戈,引发战火,靡耗国库。” 林炜喝道:“圣人正是以社稷生民为重才发兵,赵公不知契丹烧杀掳掠边民吗?” 看三位宰相各执一词,裴愔和萧恕眼观鼻鼻观心。 “绍达,你听了半天,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见圣人唤自己,萧恕长揖叩地,“臣对辽东战事不甚熟悉,只是刚刚听几位相公所言,深感不安。” “哦?为何不安?” “圣人是佛子,向来慈悲好生,若非契丹孙万名屡屡进犯、欺人太甚,圣人必不会发兵。既然如此,不如陈兵幽州,哪怕是恐吓,至少要让突厥和契丹知道天朝国威不可犯。” 萧恕一口气说完,三位宰相均侧目。 “那你说说,派多少兵为宜?谁来做大元帅?”崇宣帝微笑的表情像极了北魏佛像。 “臣对辽东边防全然不知,不敢作答。”萧恕再叩首。 赵恪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既然无知,何来陈兵狂言?” 崇宣帝看了他一眼,转向林炜,问道:“林相?” “臣以为五万兵马足矣,只是……” “有话直说,莫吞吞吐吐。”崇宣帝不耐地挥了下如意柄。 “臣自主理募兵之事以来,赖右金吾卫大将军徐勘协办,他素有军功,在募兵中亦有威信,由他担任行军大元帅,方能调遣全军。” 崇宣帝扫了眼座下众人的表情,慢慢起身,朝大殿中央走去,沉声缓缓道:“裴愔写个词头给中书省,敕封徐勘为行军大总管,率五万大军奔赴幽州,总理战事。萧恕为行军副大总管,督粮草之事。中书省拟好后立刻进画。” 全程不发一语的裴愔面色一松,“是。” 林炜稍露喜色。 赵恪转身,刚要说什么,被白元植一把抓住袖子。 崇宣帝的声音再次传来:“萧恕随我来。” 婚期 林炜率先出了门,白元植扯着赵恪在其后拉开一段距离。 “刚刚在大殿里,白公为何不让我进言?”赵恪余怒未消。 白元植捋捋山羊胡,“赵公,这一仗,圣人是一定要打的,不然朝廷的颜面何在?你忘了前几日的消息?突厥和契丹暗通款曲,再不发兵震慑,难道等他们捅出更大的篓子?” 赵恪急了,“可是朝廷实在经不起……” 白元植制止他说下去,“圣人何等聪慧,他不会真的和契丹你死我活,五万兵马想收回营州都难,何况深入辽东?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赵恪回想起了什么,不屑道:“萧恕小儿,无耻媚上,先是献媚广陵,又和林炜一般迎合君意。” “徐勘是林炜的人,萧恕是钟炎的故旧,当年林炜弹劾钟炎,把他挤出政事堂,这仇算是结下了,圣人派萧恕去幽州,不过是行监军和掣肘之实罢了,让他们和背后的人一起把差事圆了,谁也抢不了功,有过就一起罚。” “钟炎虽文武全才,却气量狭小,若他从中阻碍林党,岂不贻误战事?”赵恪眉心深凹。 “那萧恕的项上人头也不保,再说,钟炎虽气量小,但忠心国事,不至于此。”白元植两眼眯成缝。 “公主惊动满池鱼蛙,是有心事吗?” 李巽和魏垚齐齐回首,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位少女。 “九娘何时来的?”李巽问。 林岫云挥退婢女,缓步移至李巽身旁行礼,“妾刚刚步行到此,见公主沉思,便忍不住出声相问。” “坐。”李巽指指石头。 林岫云犹豫了一下,坐到那巨石上,双腿斜并,双手交覆,搭在大腿上。 “我没有心事,只是无聊罢了。”李巽边说边弹出一颗大石子,晕出的波纹叠在上一把砸出的涟漪上。 “这别院中玩乐之处甚多,京中更是数不胜数。同为天家所出,昌王就不会觉得无聊。” “佛光兄只怕更无聊,”李巽顿住几息,“不过,我的无聊和他的无聊不一样。” 林岫云蹙眉,“妾不解。” 李巽莞尔一笑,问:“九娘尚未及笄吧?” “是。” “可有婚约?” 林岫云靥上飞红,“并无,妾已向父亲大人明志,一入道门,终生不嫁。” “这是为何?” “尘世多艰,怕自己应付不来。” “但凡大师,无不经过苦修而成,只怕比世俗生活更辛苦。” “那也是自苦,而非受他人之苦,况且,修道也原非妾所求。” 李巽转头看她一眼,“九娘小小年纪,却十分通透。” “年前,庶姐因暗自攀附权贵,私相授受,被父亲和阿兄送回家乡老宅。父亲大人对我关照爱护,但我不敢想,换作我,他又会怎样处置。无论什么结果,我都高兴不起来。人心人情,如水不定,翻覆似波澜,与其寄托在他人身上,不如自己过一辈子。”林岫云望着水面,语气沉静。 “所以决定一心求道?” “是。” 李巽笑了笑,“你已算幸运,生于长戟簪缨之家,衣食无忧,还可以选择出家,多少女子,活着便是折磨。” “那公主不就是天下至幸女子吗?” 李巽眺望远处,不答。 “公主,裴三郎在朝您招手呢。”林岫云指着池塘斜对岸。 “我看得见。” 林岫云笑着扭脸看她,“公主可是不喜裴三郎?” 李巽斜她一眼,“人小胆大。” “公主昨日对裴三郎冷淡疏离,对遥汲道长却和颜悦色,在场的人,谁看不出来。”林岫云嬉笑。 李巽佯怒,“昨夜见你淡然不惊,怎么私下在生人面前如此放肆?” 林岫云不敢再发一言,偷偷观其脸色,谁知李巽“噗嗤”笑出声。尽落入对岸后来之人的眼中。 她俩也望过去,林岫云叹道:“人啊,真经不起念叨。您看,裴郎君刚走,道长就来了。” 昌王将一行人送至乌头门外,寒暄几句后,李巽、裴俨和卢辩缰绳一松,马鞭一挥,绝尘而去。 林岫云和宋西洲各自乘马车向西。 王泓的牛车比马车稳当舒适,只是行车极慢,明明最先出发,却很快被甩到最后。李巽三人经过时,还不忘揶揄他几句。 进城后,因当日旬休,大家并不着急,有说有笑,勒马缓缓北行。 快到安兴坊时,裴俨笑道:“虽然临时相邀显得唐突,但母亲一直思念公主,公主不如过府一聚?” 李巽刚想答应,又咽了回去,摆摆手,“你我本就受人关注,我独身过府,平添闲言碎语。” 裴俨知其搪塞,也不好强求,只好任其去了。 哪知一进家院,双亲正坐于堂,似乎等候多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