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却郁郁寡欢。父母早逝,和胞兄相依为命,寄居族叔家,如履薄冰。一朝入主中宫,却恨薄情总是帝王家,比薄情更消耗人心的是多情。孩子被抱走,皇帝的宠爱虚无缥缈,单薄匮乏的人互相取暖,只会更冷。 生辰 世祖爱热闹,一改原来敬母而不过生辰的古风,这股新潮很快越过宫墙,吹入民间,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过生辰已成了常见之事。 除了广陵公主。 崇宣二十二年的腊八,李巽不在深宫,不在扬州,而在京城安兴坊中。 她看着椸架上过于隆重的服装,无奈道:“雀子,你不如把婚服拿出来吧。” 魏垚笑着撑开袄子:“公主今日又不进宫,穿得奢华些没事的。” 李巽怄了他一眼,把胳膊伸进去。 穿好后自己看了半天,压在宝石金珠链下的藕色独窠绫丝绵袄子,所绘团花全部由缠金线加绣一遍,没有塞进十二幅的海棠裙里,而是随意地散在裙腰外。肘弯里的帔子与裙同色,海棠色软罗绣金,在日光下层层细闪。 因为身上太耀目,李巽只在发髻插了一支素金簪和几朵蚕丝海棠绒花,贴了淡妆,戴了与嵌宝项链成套的耳坠与金镯,这套首饰由西域高昌国所贡,圣人当场赏赐给了女儿。 魏垚给她系上狐狸皮披袍,上下端详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落下的。 李巽扶额,“雀子,再不走就只能到禅龙寺看看锅底了。” “公主,要不要派人去官署和驸马说一声?”魏垚试探道。 “不用,走吧。” 从安兴坊到开化坊不远不近,李巽和魏垚说了会儿话,差不多口干舌燥的时候,就到了。 刚转进崇义坊时,牛车就进不去了,李巽撩起窗帘,只看得到密密麻麻的人头。 “雀子,京中腊八居然也这么热闹,人人都来讨粥喝。” “公主有所不知,禅龙寺是皇家寺庙,财大气粗,粥也比别的寺庙好一些。” 魏垚话音未收,就看着李巽掀帘跳下车,苦笑着摇摇头,只得跟着下去。 两个随从一路护着她从人群中挤出来,绕到禅龙寺后门,李巽远远地望了望人群,得意道:“堵在那儿何时才能过来?不如下车步行。” 小沙弥开门行礼,看过李巽的令牌,放一行人进院。 正殿前的大场上正在派粥,四个沙门一字排开,从各自面前的大缸中舀粥,速度均匀,每一勺都满而不溢。 李巽站在正殿外侧檐下看了会儿,便听见熟悉的声音:“贫道送友来迟,请公主恕罪。” 扭头一看,金斓衣的僧人立候身后,面若浅笑塑佛,几分慈悲端严,几分懔懔漠然,却又没有任何情绪。 “慧证禅师。”李巽合掌。 僧人回礼,侧身迎她进偏院的小厅。 房门打开后,木香袭来,和小院里一样,屋中极为简单质朴,除了一柄鎏金如意和一串檀木念珠,几乎找不到什么值钱家当。但整洁到极致,家具亮得反光,斜射进屋的光线里都看不到微尘。 坐榻和案几之外,还有几把胡椅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按次序安置一排茶器,小炉子烧得正旺。 李巽毫不犹豫地坐到桌前,她十分喜爱这种日渐普及的家具,自从她搬出宫,着人制了不少。 慧证在对面坐下,将冷却好的茶饼放进钵中捣碎。 小沙弥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粥,李巽朝对面的慧证笑了笑:“我就不客气了。” 又扭头示意,魏垚端起另一碗,站在她身后掩袖喝起来。 一碗粥本没多少,两人也是应个节气,李巽边看着慧证专心致志地烹茶边喝粥,几下就见了底。 她漱了漱口,“禅师刚刚接待道友了?” “正是。公主请品茗。”慧证手执长竹勺,舀盆中茶汤到碗里。 李巽捏起小茶碗,尝了两口,“忽觉朗爽,难怪僧尼常常干嚼茶饼来清醒神思。” “公主似乎不怎么饮茶?” “烹茶太复杂,我这个人懒。” 慧证微笑,“复杂的过程才是品茗的特别之处。五感逐渐与茶融为一体,拂去俗事烦扰,涤荡神思,栖身物外,轻盈飞升,最终物我两忘。即为茶道,亦是禅理。” 李巽端详着茶水,“通过品茗来摄心正念,达定之境界,因定生慧,了却烦恼。禅师化兼道俗,援儒入释。说是禅理,亦为儒理和玄理。” 慧证仍浮着一层看不出意味的笑意。 李巽莞尔,继续道:“禅师清约雅素,自然能从这清神静思的茶事中悟出佛理。难道我这尘俗之人也需要悟道吗?” “悟道不在需不需要,在于想不想。” 李巽复端起茶碗,“在扬州时,有位大和尚也回答过我一样的话。” “玄昳禅师?” “正是,他为了兑现东渡传道的诺言,已经在扬州城等了四年。我离开前曾嘱咐他,出海前务必来信。” “较之三年前,公主似乎有了些佛缘,看来是玄昳禅师的功劳。” “圣人近年来开始饮茶,京中达官贵人纷纷仿效,看来是您的功劳。” 语罢,二人相视一笑。 李巽慢慢地收起笑容,叹了口气,“禅师已入静达之境界,却应警惕无为懒放,反而无处安放身心。” 慧证舀茶的手一顿,顷刻后恢复动作,笑而不语。 禅龙寺拥有京中最大的戏场,就在开化坊对面的安仁坊,除了开俗讲,主要为节庆所用。 吹打叫好声中,慧证亲自把李巽引进后方幕帘内。 台上正在表演百戏,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带来的杂耍,边走细绳边双手抛刀,台下人群齐昂着脖子,瞪大了眼,脑袋随着绳上之人缓移。 “臣见过公主。” “啊?!”李巽光顾着盯台上,听到身侧行礼声时被惊了一下。 看着那半伏的玉莲冠子午簪,李巽上前两步,脆声道:“郎君请起。” 王泓一袭牙白色丝绵鹤氅,掩着同色交领袄子,衬得人越发清减。 慧证走过来,“公主和道长请入座吧,贫道先行告退。” “禅师请自便。” 二人落座于两把相邻胡椅。 “慧证禅师刚刚送友,可是送的郎君?”李巽问身侧之人。 “正是。” “那可真不巧,我和郎君恰好错过。” “错过又遇到,不是更巧吗?”王泓笑道。 “有理。你二人也品茗了?” “未曾,某在寺中参加了三场佛讲。” 李巽眼皮一眨,“佛传入中土后,历经数百年,佛老渐通,想必你们颇有所获。不过,郎君是清修之人,佛讲结束后,为何不直接离去?怎么到戏场这种喧闹俗地?” “公主所说的喧闹俗地不正是寺刹所建吗?俗与不俗,本就互生。” 李巽挑眉,“你们修行之人就是喜欢打机锋。” “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不敢隐瞒公主。” 李巽瞟到他泛着淡紫色的双手和挂着浅笑的苍白面色,生怕他下一秒用笑容撕裂脆弱的面皮,想也没想就递出手炉。 “喏,拿着暖暖吧。” 王泓看着珠光宝气的娘子——不再梳少女的双髻了,第一次见她着女装,依旧是薄情不讨喜的长相,却因为表情丰富而显得戏谑。 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瞬,接过了手炉,“多谢公主。” 李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忽传来暴喝欢呼声,原来是走绳之人完美下场。 鼓乐之声再起,逐渐按下观者沸声。李巽双耳一动,紧盯着台上,遥见一着女装的男伎人扭扭捏捏摇摇晃晃地走向台中央,嘴里断断续续地苦唱,每一小段结束,台下就会高声齐应:“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 “雀子,是《踏谣娘》!”李巽轻轻拉了拉魏垚的衣袖,“扬州人演得不如宫中教坊,不知京城戏场上的如何。” 王泓看了看李巽,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巽毫未察觉,只顾着看那女装伎人被追上台的男装伎人突如其来的喝骂吓断了魂,当场瘫倒在地,男装伎人举棍佯打,总是重重举起轻轻落下,嘴里唱词却凶狠,直把那戏中娘子欺负得呼号求救。观者不忍,纷纷怒骂戏中郎君,恨不得扔石子吐唾沫淹了他。李巽的心也被吊了起来,低声同魏垚说“演得好”。正当群情激愤时,一个故意化丑的伎人从天而降。 李巽搓搓手,自言自语:“典库来了。” 这典库背着手,大摇大摆,动作夸张滑稽,还未张口就惹得众人大笑。伎人见效果明显,演得更加卖力,一出口就是地道的方言,上来先把戏中郎君臭骂一顿,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典库光是骂人还不尽兴,狠狠地捉弄了郎君一通,让场中之人皆出了口恶气。一时间,分不清戏里戏外,生活中的恶气似乎也一道吐了。 李巽出京前只在宫中教坊看过此戏,深觉惊奇,比之一般的歌舞,曲折有趣。没想到今日所观市井表演,少了些束缚,更加浑然天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