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撇撇嘴,不搭理昌王。 “大王,我给你寻匹更好的,如何?”裴俨拍拍李裕的肩膀。 “多谢姐夫!”李裕瞬间开颜,不忘朝李盈点眉弄眼。 “等找到再谢我不迟。” “姐夫说话向来算数,我不担心。” 昌王对裴俨笑道:“你总是顺着他,倒显得我这个兄长薄待他。” 看着大门处好生热闹,一直端坐于榻的李琮坐不住了。 “太子殿下和平原公上元安康。”少年认认真真长揖。 李巽笑道:“岚光今日面色不错,待会儿多吃点。” 李裕走到李琮身旁,“只怕岚光兄没那个口福,前年家宴,他吃了两口凝露酪就喘起来,阿姐你是没看到,把我们吓坏了,今晚他还是继续动眼不动嘴吧!” “你啊你,也就是岚光弟从来不和你计较。”李盈笑着指指他。 “岚光习惯了。”李琮酒窝浅浅。 李盈紧跟着说:“我也看惯了,焰光哪天要是不挤兑岚光几句,我反而奇了。” 李巽笑了笑,看看远处道:“行了,快进去吧。” 见她走过来,后妃宗亲纷纷起身。 “见过太子殿下。” “诸位请起。” 领前的是德妃王氏和贤妃韩氏,分别是昌王李盈和淮王李琮的生母。德妃虽宫女出身,为皇帝所不喜,但因年位尊长,多年来代皇后主理后宫,自有一副端庄大方的派头。贤妃是官家女,及笄前入过女学,又有三分姿色,曾颇得圣宠,如今三十出头了,依旧一身书卷气。 她们身旁便全是宗亲,濮阳长公主夫妇也在,至于未育子女的妃媵,是不可能出席家宴的。 一阵骚动传来,众人看向上首,赭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崇宣帝从帷幕后缓步踱出,皇后身着钿钗礼衣紧随其后。 众人齐齐跪下,山呼行礼,参差不齐,一浪接着一浪。 崇宣帝表情轻松但声音虚浮:“都入座吧,上元家宴,切勿拘束。” 众人坐定后,崇宣帝清清嗓子,“每逢时节,多在麟德殿举办宫宴,与众臣同乐。但我们自家却有两年未聚一堂,今日上元,全城欢腾,吾心忻悦,当满饮此杯。” 殿中人闻言,皆起立擎盏,提袖仰饮。 李巽和裴俨自斟复举,“儿(婿)敬陛下和皇后殿下,愿大人康寿长健。” 崇宣帝呵呵一笑,看了一眼皇后,二人举杯抿了抿。 见他们坐下后,崇宣帝徐徐道:“若思,你要尽心辅佐太子。” 裴俨用余光瞄了李巽一眼,环臂叩首,“臣谨遵陛下教诲。” 李巽眼观鼻鼻观心。 帝后满意而笑。 昌王和昌王妃随后起身,“儿携妇敬祝陛下万寿无疆,皇后殿下千秋永安。” 崇宣帝维持着刚刚的表情点了下头。 淮王刚要撑着身子起来,就听见其父下令:“岚光莫起,你不能饮酒。” 他只好原地伏身,叩首道:“儿谢圣恩,拜祝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寿比日月。” 卢后再次抿了抿酒盏。 贤妃的视线始终粘在儿子身上。 崇宣帝微笑颔首,却朝贤妃的方向瞥去。 “儿替岚光兄喝,”只见越王眨眼间连喝两盏,“父亲和母亲上元安康。” 崇宣帝笑意不减,“焰光长大了,知道体谅兄长了。” 李巽说:“焰光弟不仅友爱手足,对二位大人也一片孝忱,几日前就新学了剑舞,准备今晚跳给大人看。” 卢后来了兴致,“哦?我只知焰光好武,竟不知你还会跳舞。” 李裕得意道:“待会儿母亲就知道了。” 崇宣帝假意嗔怒:“你若是把心思用在读书上,博士也就不必请辞了。” 看了眼垂头的幼弟,李巽连忙笑着圆场:“岚光弟和焰光弟一文一武,各有所长,来日都是朝廷栋梁,陛下得子如此,足让天下人艳羡。” 淮王李琮朝她拱手道:“广陵姐谬赞了,臣弟定不负所望。” 崇宣帝看着他们几个,抚髯而笑。 小小的插曲后,宗亲依次向帝后敬酒,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内教坊的舞姬嫣然雁入,斜曳旋腾。 李巽眼神空远,眼前叠的是前年终南山夜宴上的胡旋舞,那些飞转的裙袂和纤细的腰肢缝隙间,影影绰绰地现出一个自斟自饮的白衣病仙。 每年上元节,禅龙寺都会举办盛大的燃灯仪式,戏场也是最热闹的时候,贵人们除了自带伎乐,还会抛撒花钱,把狂欢的气氛推向高潮。 这些都影响不了戏场深处的王泓。 他坐在最里侧被帷障隔出来的一方天地,纤薄的掌中套着一串白玉流珠,拇指一颗一颗捻动,眼睛看向远处高台上,伎人们挽臂相接,几十只脚不断变换着齐踏地面,应和口中高唱的的曲子,响彻云霄,穿透密密实实的人群。 这是李巽飞翔在戏场上空的低唤之声,她盘旋着,俯视着,离他越来越近,每次俯冲到很近处时就一闪而过,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想请求她停下,栖息在他肩头,或带他一起飞,飞越一百零八坊,飞越终南山,飞越江河湖海……就这么不知疲倦地飞行,永远都不停下。 “遥汲道长。”熟悉的少女声音。 王泓抬首,“林娘子。” 林岫云坐下,“道长大病初愈,到这喧闹熙攘之处,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多谢林娘子挂怀。” 林岫云指指不远处的行障,“我在那儿看到这边有道身影像道长,没想到真是您。” “卧病数月,难得出门。” “听说太子殿下亲请江奉御给道长诊治,今日观郎君气色,想必已经大好了。” 王泓笑笑,并未回应。 林岫云偷瞥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一道爽朗的笑声穿帘而来,女郎挑起障幕,“王郎君雅兴,沉疴方起便陪佳人赏灯观戏。” 王泓面上平淡,拱手点了下头,“赵女史。” 林岫云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笑问:“足下是扬州赵女史吧?江河湖水里养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请恕在下眼拙,这位娘子是?”赵濯灵看得出她是官宦贵女,却不认得,只觉有些眼熟。 “妾林氏,家中姐妹行九。” “原来是林娘子,曾听太子殿下提起过您,果真飘然出尘。”她知道为什么眼熟了,长得太像林炜。 林岫云知道是客套话,仍不由得脸色一郝。 赵濯灵撩袍落座,“我贸然进来,搅了林娘子与王郎君的兴致吧?” 王泓放下流珠,并不解释,笑道:“无妨。” 林岫云错愕地看着他,转而羞涩。 场上三个伎人正演到《踏谣娘》的精彩处,场下呼喝声此起彼伏。 赵濯灵和着台上的节奏,以一掌轻击另一掌,“家养伎乐能有这种水平,令人佩服。” “赵女史爱看《踏谣娘》?”林岫云转脸问。 “甚是喜爱,”赵濯灵笑道,“不过有个人更喜欢。” “谁?” 赵濯灵看着小姑娘的眼睛,“太子殿下。” 林岫云看了王泓一眼,见他全神看戏,抿着嘴,半晌后才道:“《踏谣娘》演得最好的是宋都知,可惜没有女子能在大庭广众下与男子对戏,场上只能是男子。” “哦?我只在宫宴上看过宋都知的舞姿,倒没见过她的《踏谣娘》。”赵濯灵来了兴趣。 “几年前,家姐宴请官眷,场中皆是女子,便令宋都知和几个舞姬唱《踏谣娘》,也只有那一次。” “原来如此。”赵濯灵若有所思。 一场家宴,收尾时已是戌时,崇宣帝难得保持长时间的愉悦状态,冯元也跟着全程笑脸,他扶着崇宣帝离开后,满殿人依次散去。 春寒夜风在高台之上低号呜咽,旗帜猎猎作响。 李巽跟着小给使到了望仙台,拾级而上,遥见崇宣凭栏南眺。冯元侍立于后,佝偻得更厉害。 定了定神,她慢慢向那抹赭黄移动。 “陛下。” 崇宣帝拍拍栏杆,“过来。” 他沙哑的声音被风打碎,“此乃龙首原制高处,全城伏于脚下,终南山如在指掌。你知道太宗为何建造此楼吗?” “为君者统御江山,应壮志高顾,目光长远,胸怀四方。” 崇宣帝不置可否,“世间百姓不知官家,官家亦不知百姓,白丁不知士子,士子不知白丁,穷不知富,富不知穷,男不知女,女不知男。这才是治天下最难之处。” 李巽有感之至,“阿耶真知灼见。位如天堑,心本繁杂,时势更难捉摸。” 崇宣帝看向她,“你知道我为何礼佛吗?” “自佛传入中土,渐渐和儒道相融。读书人礼佛,大都是为了安顿身心吧。” “我也能算读书人?”崇宣帝笑,“我身兼佛俗,来去自如,可惜修行不精,始终不能真正参透生灭缘起之道,无法出离三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