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巽双手捧接诏书,“儿接旨。” “公主,圣人还有几句旨意,”卢辩扶起她,“他命您两个月内妥善安置流入淮南道和江南道的灾民,不得激起民变,另筹百万缗钱回京。随我到扬州的还有圣人亲卫、左龙武军的精兵三百,届时路上护送我们,现下,人已被安排在驿馆歇息。” 女郎拍拍裙摆,“圣人怕是等着看我笑话,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派朝中哪位相公过来?” “公主慎言,”卢辩笑道,“臣这个工部郎中不是舍命陪君子来了?” 李巽引着卢辩走到正堂的坐榻前,榻上两边各摆着一个凭几,中间的小案上放着两碗饮子。 “妙辞刚逾弱冠之年就从绿袍换成了绯袍,佩上了银鱼袋,恐怕天下的士人官吏都眼红不已啊。” “那还不是您的面子?皇子和公主的伴读升迁,谁会计较?对了,父亲大人让我带几句话给您。” 二人直接盘腿趺坐于榻上,侍立大堂的奴婢们面面相觑,此时走进那位瘦高侍者,在卢辩和公主身后放好隐囊,温言道,“卢大郎君不是外人,奴婢便自作主张把这物取过来了。” “魏垚有心了,还记得我的习惯。”卢辩笑道。 魏垚退回公主身侧,笑道:“奴婢伺候公主十三年,也顺带伺候您和崔七郎君十三年,这些小事想忘都忘不掉。” 听到这话,公主问对面的卢辩,“七郎还好吗?” “崔七今年初刚迁侍御史,春风得意着呢,您就别操心他了,”卢辩喝了一口饮子,“荠花饮,新鲜。” 李巽笑着摇摇头,“舅父让你带什么话?” “父亲大人嘱咐您实心办事,为百姓纾困,对大小官吏按轻重缓急分而治之,既要把事情办好,又不能失官心民望。”卢辩模仿他父亲的语调,慢悠悠地背出这番话。 公主沉吟片刻,“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随后重展笑颜,“圣人予我黜陟使和扬州大都督,朝中诸公可有意见?” 卢辩晃着碗中的饮子,不紧不慢道:“上州大都督历来为虚职,由亲王遥领,前周和我朝却都有公主遥领的旧例,不足为奇。黜陟使为使职,待公主回京之日,职权尽消,有何可议论呢?” 公主不置可否,转移话题:“贺皎快到扬州了吧?” “他出发比我早,但坐马车到洛阳后又乘慢船,应该过几日才到。” “贺皎外放润州,经运河南下,必过扬州,我已等他多日了。” “您和裴家的关系……恐怕他心里已将您划到那一边,不愿坦诚相言。” 李巽不以为意,“佛骨案表面是众臣不满圣人迎奉佛骨,实际是以赵恪白元植为首的科举官员和以林炜裴愔为首的门荫仕子之间的暗斗,贺皎身为科举士人中的佼佼者,此番又因佛骨案被贬,对我和裴家有所偏见也属正常,我自会体谅他。” 卢辩嗤笑,“贺如练自诩清流,还不是和士族崔氏关系密切,还曾拜七郎之父崔少监为师。” “朝局复杂,人心算计,哪有什么泾渭分明的党争,圣人也断不会容得。就说林炜和裴愔吧,同是门荫入仕,都擅长逢迎上意,却作风迥异,多年来面和心不和,如今不过在佛骨案中站到一起罢了。” “佛骨案后,圣人只贬了贺皎,赵、白二位相公也只罚了俸,不知是何用意?” “圣心岂是你我可揣测的?”公主瞥了他一眼,“待会儿留在府中用饭,明日一早随我去刺史府和都督府宣旨。” “谨遵钧命——”卢辩拖长语调,虚作一揖。 酒足饭饱后,李巽亲自送卢辩到乌头门外,后者刚要上马,想起了什么,掏出一封信,“裴三给你的,险些忘了。” 李巽脸色一僵,“你倒不如忘了。”说这么说,却还是把信接了过去。 卢辩倾身,低声道:“父亲说,皇后凤体欠安,从兰若回宫已有一段时日,却未见大好。您回京后不久就要大婚,您应该都知道了吧?” “恩,”李巽算是默认,拍了拍卢辩的手臂,“快走吧,宵禁将至,别误了时辰。” 李巽最重视消息传递,自从崇宣十九年出居封地扬州,除了搜集情报的暗线,还有养在明面的幕僚,专事搜集天下士人新论和奇人巧技。 “扬州城的宵禁?名得而实亡。”卢辩大笑着从随从手中接过马鞭,跃上马背。 扬州是京城和东都之外最大的城市,天下堂审 翌日,扬州都督府。 卢辩宣读诏书后,扶起萧恕,第一次打量起这位本朝最年轻的都督府长史。 虞朝袭周朝旧例,都督府和刺史府并行,一理军事,一领民政。扬州这样的上州,都督府最高长官大都督是虚职,通常由朝中亲王遥领,中州和下州的都督则由刺史兼任。但实际理事者皆为都督府长史,总理一方军务,掌兵械和城隍镇戍等事,监督治下各州官员,却无调兵之权。长史与刺史平级,互不统辖,互不干预。 萧恕屡积军功,而立刚过就是天下第一大州的都督府长史,确是本朝少有。 卢辩瞧他所着五品官服包裹着高大健硕的身材,羽健魁伟之气令人不敢直视。其人方脸高颧,浓眉削鼻,那对鹰眼像尖刀,像寒潭,卢辩多看一眼都要多起一片鸡皮疙瘩,忙移开视线,退后几步。 “久闻萧长史威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卢辩拱手一揖。 萧恕回礼道:“卢郎君风趣机敏,光彩逼人,令萧某自惭形秽。” “哈哈哈哈哈,”卢辩抚掌,“听说萧长史是武进人?可看起来更像我们北人的样貌。” 李巽走过来,“绍达这支萧氏也出自南北朝时的东海郡兰陵县。南北混战时,兰陵萧氏南迁。北魏代人李同一统天下,建立周朝,周宣宗传位公主引发的继嗣战争捅开了士族和藩王割据的马蜂窝,致前周十世而亡,我太祖代之,至此萧氏定居于南方,但地望仍是兰陵。” “当时南迁的兰陵萧氏众多,最有名的就属迁徙到丹阳郡的一支,成就过南梁帝业。”卢辩感慨道。 李巽走到萧恕身旁,夸赞道:“武进这支萧氏也名将辈出。我朝压制门阀郡望,终究要靠自己搏命积功。绍达的地位全是他在战场上拼杀得来,当初跟随兵部钟尚书招抚党项、讨平叛将之乱,厥功甚伟。我到扬州后,与他一见如故,竟成忘年之交,若非托体天家,一定和他结拜为异性兄妹。” 萧恕连忙拱手躬身,“承蒙公主不弃,是臣几世之福。” 李巽笑了笑,“此番,我虚领大都督之职,暂且算你的上官,现下有两件事,需要绍达帮忙。” 萧恕抬起头,“公主有何吩咐,但请明示。” “你且过来。”李巽招招手。 李巽和卢辩带着龙武军抵达扬州刺史府时,刺史孙襄已率合府僚属等候多时。 孙襄不惑之年,须发微白,双颊凹陷,瘦小佝偻,若不是紫袍和金鱼袋加身,倒像个田舍汉,而非牧狩一方的三品大员。 行礼后,孙襄将李卢二人引入正堂,跪听诏书。待李巽念毕,其又作诚惶诚恐之状,“公主……使君,刺史府阖衙皆如使君之臂所指。” 李巽俯瞥了一眼他的头顶,“都是为朝廷做事,为圣人分忧,孙公不必如此,快请起。” 众人应声爬起来,却闻李巽高声道:“刺史府司功何在?” 只见一绿袍仕女出列行礼,“扬州刺史府司功参军赵濯灵见过使君。” 竟是昨日闹市中的南方女郎。 卢辩饶有兴味地打量她一番,他早在李巽信中多次听闻此女。 “你掌管刺史府功曹三年,判扬州官吏考课选举、礼乐祭祀、学校、释道诸事,样样得法,堪称一最四善,现擢你代理刺史府长史,佐理赈灾一事。” “谨遵使君之命。”赵濯灵再行礼。 “孙公,您没意见吧?”李巽笑着问孙襄。 “使君既为黜置使,领赈灾之事,下官必当全力协办,一应人手,听凭使君差使。”孙襄拱手笑答。 李巽满意地点点头,转眼间,面色忽变,“江都县令何在?” 一中年男子迅速出列,俯首行礼道:“江都县令沈密见过使君。” 沈密看到眼下出现的皮皂靴,微微抬头,见一双锐利凤眼刺过来,又立刻低下头去。 “赖九儿是何人?”李巽平静的声音落下鸦雀无声的大堂,显得莫名阴森。 “下官不知使君所问何人。”沈密故作冷静。 “带上来。”李巽朝堂外龙武军喝到。 不多会儿,昨日闹市上的无赖伙徒和被质卖的女子们被一一押上堂,那为首的赖九儿一见到李巽就踉跄了几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