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王指指筹筒,“行酒令嘛,律令、骰盘令、抛打令皆为常见,今天有女客,我们玩点文雅的,用《论语》行令。”他又指指宋西洲,“宋都知做律录事,负责宣令和行酒。谁做觥录事来罚酒灌酒?” 李巽意欲躲酒,刚想开口,却听林岫云说:“妾愿作觥录事。” 酒席上一般不会出现推辞不喝之人,觥录事几乎不用去劝酒。 昌王满意,“那我便作明府,监督行令。这筒内有酒令筹五十枚,正面刻有令辞,上半段采自《论语》,下半段是酒令,酒令上所指之人需按酒令饮酒,饮酒者饮完后抽筹,依此行之。” 待其语毕,宋西洲起身,先饮尽一盏酒,伸手从筹筒中取出一根酒令筹,念道:“‘未曾以礼让为国乎。好争朋友数斯疏矣。——劝主人五分。’大王,请饮半杯吧!” 昌王看着众人眼光汇聚己身,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五分不够,我自饮十分!”说完反盏向席间展示。 宋西洲笑,“大王果然豪爽,请抽筹。”说着把筹筒推到昌王面前。 昌王环视道:“‘驷不及舌。——多语处十分。’大家说,谁的话最多?” 裴俨朝斜对面的卢辩斜眉,“那还用说?妙辞妙辞,不多语能对得起他的名字吗?” 众人笑。 宋西洲为卢辩斟满一杯,后者不以为意,接过一饮而尽,“莫说处十分,便是四十分也不怵!”说着一把拉过筹筒,搅了一通,抽出一支,“‘四海之内,皆为兄弟。——任劝十分。’” “郎君想劝谁?”宋西洲端起筹筒,就等着卢辩说出个名字,把筹筒挪到此人面前。 摊牌 卢辩醉眼朦胧地环顾一周,“既然任意一人……”哐当一声,酒令筹被扔到王泓面前,“遥汲道长只顾自斟自饮,妙辞来劝你一杯如何?” 王泓点点头,擎盏抬袖,“今夜痛饮琥珀液,快哉!” 宋西洲捧着筹筒道:“遥汲道长竟如此大量,不愧是潇洒真名士。” 王泓斜靠在凭几上,枯白的手腕一伸,长指捏出一根酒令筹,飞快瞟了一眼斜对面的李巽,缓缓道:“‘与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客五分。’” 宋西洲会意附和:“既是上客,自然是公主。” 李巽看着酒后酡颜的王泓,刚要出声,却听裴俨开口:“公主不善饮酒,我替饮一盏。” 场上之人面带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俩,只有末席的林岫云淡然不惊。 王泓扫了一眼裴俨,看着李巽笑道:“一盏清酒而已,公主也要借口推辞吗?” 李巽拦下裴俨端起酒盏的手,墨色瞳仁微转,“劝我酒,我不辞。请君歌,歌莫迟!” 说完,饮下半盏清酒,好整以暇地看着王泓。 众人大笑,王泓直起身:“某赋诗一首可否?” 李巽看了眼早已半倒在凭几上的昌王和支着脑袋的卢辩,朗声面向王泓:“郎君是京城八俊之首,诗词赋难不倒你,我偏要你歌一曲。” 宋西洲一拂薄帔,笑着解围:“不若让遥汲道长饮酒,奴替他唱。” “既然宋都知说话,”李巽顽劣的一面乍现,“郎君若是不歌,必须连饮三盏。” 王泓不再多言,英眉一舒,开始自斟自饮,仰首三次,一滴不落。 席间言笑晏晏,传筹弄盏,不时传出一轮如浪笑声,混着杯盘摇签之声,不知不觉间,竟已至亥时。 几个奴婢把昌王架走,宋西洲扶着卢辩去了客房。庄导儿留下来打点诸客,先安排人领着林岫云及其随从婢女去独辟的客院,又派人送已半醉的王泓去花园附近的卧房。 席间除了林岫云,只有李巽和裴俨清醒如常,裴俨是因为喝不醉,李巽则是喝得少,素来厌酒的她有的是办法避酒。 庄导儿原要引李巽去后院主堂,却被唤退,小楼只留下李巽、裴俨和魏垚三人。 魏垚默默地退到楼下,看着夜色中的池塘,烛光倒映在水中,一如他的眸子。 李巽抵着栏杆,瞧着两丈外背手而立的高大身姿,“若思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裴俨锁眉,答非所问:“公主看过臣的信了吗?” “嗯,”她点点头,“我人不在京城,却到纳征这一步了,真快啊。” “若不是公主出居扬州,三年前就该完成这桩婚事。” 她似笑非笑道:“我朝士子为专心仕途,三十未婚者比比皆是,你今年不过二十有五,怎么如此着急?” “我……”裴俨欲言又止。 李巽看着墨色的池水,阵阵蛙鸣袭来,不紧不慢道:“我为什么会被遣到扬州,你很清楚。这门婚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如今,若直接拒婚,圣人必定大怒。眼下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以身体欠佳为由提出退婚。” 裴俨蓦地冷笑:“身体欠佳?不知臣是什么症状?” 李巽淡然,“随便诌个便是。” 裴俨脑门一跳,长腿一跨上前,烛光中的身影完全笼罩住李巽,“公主不如直接赐臣一死,何必这般羞辱臣?” “莫激动,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以后,‘治好了’,照样娶妻。” 裴俨讽道:“若是如此,人人知我有疾,谁会嫁我?” “你这般人才,愿嫁你之人可以从这儿排到东都洛阳,”李巽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了,人道:好儿郎不娶天家女,大家心知肚明,不会当真的。” “圣人派殿中省的医师诊脉,发现真相,又当如何?” 沉默了一会儿,李巽噗嗤一笑,“刚刚是逗你玩的。”旋即恢复正色道:“阿耶一向尊重濮阳姑母,赐婚时姑母一再恳求他收回旨意,他却不听,更何况现在?”她脸上难得露出温柔神采,“若思,你我成婚,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若不想痛苦一生,为今之计,只有与我一齐去求阿耶。” 裴俨看着眼前可亲的面目吐出冰冷的话语,喉咙像被粘住,半天才挤出声:“圣人不会答应,何必以卵击石?” 李巽“腾”地站起来,“你怎知不会?阿耶觉得你进退有度,待我貌若亲善,才属意你做驸马。若他看见你我如路人相向,又何必强人所难,折磨自己的女儿?他虽然严苛,却父爱甚笃,这你是知道的。” 裴俨半靠着栏杆,伸出手臂,扯住李巽的衣袖,低声道:“我待你不是貌若亲善,而是真心亲善。” 李巽扭头看他,升起一丝凄恻之意,不免心软,“若思,我对你并无情分,你我成婚,只会害了你。旁人夫妻不和,丈夫还能另寻温柔乡甚至休妻和离,而驸马只有忍耐。你现在尚能去平康坊喝酒狎妓,若娶了我,你便只有无边寂寞,你受得了吗?” 裴俨定定地看着她:“从我入宫做大王伴读那天起,从陛下授绯衣起,从三年前的赐婚诏书起,我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并且接受了上天的安排,为什么文殊不能呢?你我生来享受人间豪贵,自有要付出的代价和要承担的责任。” “我不是你,”李巽拽过衣袖,“既然你不肯,那便随你。该说的我已说了,日后莫怨我。” 裴俨看着她慌乱的脚步消失在楼梯中间。 山间清晨,凉意不减,云雾仍缭绕山头。 思绪繁杂,一夜多梦,李巽卯时初便醒了。魏垚服侍他梳洗后,庄导儿已经带人端着饭食过来,竟有二三十样之多,鎏金雕花的杯盘碗碟铺满食案,还冒着热气。 李巽心下暗惊,却面色如常地坐下,问传膳之人:“你怎不在佛光兄身边伺候?” 庄导儿温顺答话:“大王昨日吩咐奴一定要侍候好公主。” 李巽笑了笑,“我这里不用你侍候,你回去吧,留个人就行。” 庄导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行礼后退,“是。” 李盈揉了揉眼睛,按了按太阳穴,直起上半身,滑落的锦衾让两旁的裸身男女翻了翻身。 从一堆美丽肉体中踩着空处下床后,他随手从地上捡了件白衫披上,赤脚走到门口,拉开大门,唤道:“来人!” 庄导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大王,奴在这儿。” 李盈慵懒地舒展双臂,闭眸问道:“公主起了吗?” 庄导儿躬身俯首,“起了,奴刚送了饭食过去。” “好。我要沐浴,”李盈作势就要出门,突然又顿住,向身后虚指几下,“打扫干净。” “是。” 李巽和魏垚用完早饭,便出门散步,昨日入夜方至,四处都笼在烛光里,现下才看清景色。 这别院建得颇具巧思,一路上亭台楼廊均有章法,花园里还栽着不少南方花木,真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李巽巡视了一圈,坐在假山旁的大石墩上歇脚,一颗颗小石子被弹入一汪墨绿中。 此时,萧恕已经卸了刀行了大礼,坐在延英殿,身旁是政事堂四相,即三省长官和吏部尚书裴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