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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俨微笑，“是啊，公主不定得感激你呢，她今日对我说，要把那奴婢放良，抬为妾室。”　　在场之人面色皆动。　　伴读　　门被魏垚重新关好后，李巽抿了口酒，说：“想把贺皎弄回京并非难事，只是你也太心急了，这还不到一年。”　　崔钰叹道：“他离京前，家父让他经扬州时务必见公主一面，他不解，我对他说，只有公主能助他完成大愿。想必您已与他深谈过，当知他的雄才抱负。”　　李巽盯着桌面，缓缓道：“贺皎不愧是童子科状头，因貌丑未授官，作《丑赋》扬名天下，得圣人赐官，自此一路高升到尚书省左司郎中。他不涉党争，也不是醉心学理的大儒，只一心匡正时弊。”　　“佛骨案中真正惹怒圣人的是赵恪和白元植，臣等御史谏官也颇多上奏，最终，圣人却只把贺皎打发出京。前几日朝上，臣进言让贺皎官复原职，正是想试探圣人。”　　“结果白白挨了顿训，‘不可则止，毋自辱焉。’你以后就别再提这事了，还没到时候。”　　崔钰神情怏郁道：“公主离京后，可见地方民情？”　　“如何不知？幸赖好友们导览，见了不少世面，”李巽放下筷子，“佛寺林立，广圈丰田，却免缴税役，豪门为了避税，也借寺庙之名行圈地之实。开国至今，人口渐多，地越分越少，以均分为本的田制已见弊端，再加上圈地之风，百姓都去做了寺户、佃户，国库一年比一年空。”　　“这还不是最糟的……”　　李巽接过话头，“没错，田制崩溃，户民流失，府兵制名存实亡，朝廷只能募兵，林炜主持此事，倒还得力。可募兵不像府兵自给自足，得靠国库养着，日渐空虚的国库哪来钱养兵？难怪清流们把气撒在圣人崇佛之事上，闹出一桩佛骨案。”　　“公主明白臣为何急着让贺皎回京了吧？”　　“我懂。我在扬州三年，深知朝廷日后要靠江淮的粮食和盐务供养，若不改革盐政、不治理漕运，江淮之粟、盐如何运到全国？钱粮如何流入国库？贺皎所谋之事，实为国政之本，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崔钰面露焦虑之色，“大旱持续了一年，公主可知国库眼下还有多少存银？圣人又执意出兵幽州，接下来，我都不敢想。眼下只有让贺皎主持盐政，想办法筹钱。”　　“这，你也进奏了？”　　“尚未。”　　“为何？”　　“公主难道不知盐政掌握在谁手中？”　　李巽嘴角浮笑，“你若顾及林相和刘尚书，就算起用贺皎，也未必成事。佛骨案中，贺皎是被谁弄到润州去的？”　　崔钰蹙眉，“这正是元珩求见公主的原因。放眼朝廷，只有公主能促成此事。”　　李巽重新执筷，“你且放宽心，朝中哪件事不涉及多方利益？本就不能一蹴而就，需耐心图之。”　　崔钰觑她面色平常，愈发深不可测，缓下声音道：“如今，立储之声愈发隆盛，几位相公虽未表态，但进言的御史和谏官不少是他们的人，能听得出不同的声音。”　　李巽饮下半杯酒，“从我记事起，立储这事就没消停过，不足为奇，朝臣有他们的想法，但大多是墙头草，眼下情势晦暗不明，还是以不变应万变为宜，是我的躲不掉，不是我的强求也无趣。”　　“公主豁达，臣不能及。”　　她笑道：“听说崔师要给你议婚了？”　　崔钰愣了一下，“此事由父母大人操办，臣并未过问。”　　“你自己的婚事怎么能不闻不问呢？”　　崔钰自嘲道：“臣七岁入宫为公主伴读，难道公主还不知元珩心不两用吗？”　　“你啊，一心只在天命。”李巽声音淡淡，眼神飘忽，“我有时候真羡慕你，早早替自己做了选择，便可专心一意，不受旁人他事干扰。”　　“公主不也如此吗？臣以为，公主已经知道要做什么。”　　李巽摇摇头，“去扬州前，读了那么多书，心里却是空的。出京后，似乎知道该做什么了，但也不能完全笃定，人是河流，而非石头，时时在变。”　　“有些道理要用一辈子悟，早早知晓也是空中楼阁。元珩惟愿辅佐明君，收复辽东，国泰民安。”　　李巽闻言，举起酒盏，敬过对方，一饮而尽。　　崔钰连忙回敬，“公主不善饮酒，还是该克制些。”　　“无妨，今日高兴。”　　崔钰离开后，李巽决定过半个时辰再出去。　　她把玩着酒盏，遥望外面飘着的小雪。　　沉默许久，忽问隐于窗前的魏垚：“人还在？”　　“还有一个，崔郎君出门后跑了一个。”　　“大概通风报信去了。”　　“说不定不是驸马的人……”魏垚欲言又止。　　“何意？”　　“驸马的人没有这么明显。”　　李巽走过来，“不是他还能是谁？从扬州到京城，三年来，我隐忍不发，裴俨自以为甚是隐蔽——”她突然改口，“难道是那帮人？真是好心机啊，明目张胆地跟着我，顺便推到裴俨身上。”　　她坐下，指指窗外，“叫人送壶酒给这小子暖暖身子，大冷天缩在那儿怪可怜的。”　　魏垚笑了笑，打开门。　　听到关门声，李巽笑着招手，“来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魏垚无奈，“公主，我们还是走吧。”　　“急什么，往后，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看雪的时候不多了。”　　“公主……”他目染忧色，蹲在李巽身前，看着她。　　李巽摸了摸他的头，注视着他，“你看你，本是漳州郡望魏氏嫡孙，又这么美丽，聪明，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做了宦官，你再恭顺宽和，我也知道，你心里的怨恨难以消散。所以，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所谓的敌人呢？世间诸多因果，大多凭着那股不平之气驱使。既如此，就让狂风暴雨加诸我身吧，这也是我的选择，你不要担心。”　　魏垚急遽地眨了眨眼睛，逼退眸中潮意，“奴的怨恨，早已飘逝，纵有不平，也是哀叹未能早些遇见公主，让公主看看奴原来的样子。”　　“你家获罪时，我刚出世，上哪儿看你原来的样子？”　　“那年，陛下命人责打奴，公主扑了过来，奴当时在想，如果没有家中横祸，便不会认识公主，不知道天下还有您这样的人，这么一想，心中宽慰许多。”　　“但我宁愿你永远在漳州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官宦子弟，哪怕纨绔破落户都好。”　　魏垚抬起头，“公主，往事不可追，奴都能放下，公主更应珍惜当下啊。”　　李巽看着窗外飞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裴俨读书时就不喜欢崔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魏垚回话，她便笑着自问自答，“他嫉妒元珩在学问上抢了他的风头。后来，圣人有意招他为婿，我却因写信事发，众人皆知我心系元珩，裴俨便更厌恶他。”　　魏垚叹口气，“公主，驸马真心待您，关心则乱。他的担心实在是多余的，崔郎君于公主而言，早就是往日云烟了。”　　“今早他还拿元珩试探我，却绝口不提他在延英殿发难元珩、阻止贺皎回京之事。”李巽冷笑。　　“朝堂上，政见不合是常有的事，公主不必因此迁怒驸马。”　　“他一向厌恶你，你还为他说话。政见不合没什么，但他巧言试探的嘴脸实在难堪。”　　魏垚启唇，想说的话却被敲门声打了回去。　　“进来。”　　随从行礼后走到李巽面前，弯腰递上一小卷藤纸。　　打开后扫视几眼，李巽放下藤纸，脸上变幻莫测，“幽州一役，五万大军折损三分之一，契丹已退，未克一城。”　　她将纸撕成碎片，自言自语道：“恐怕萧恕还在路上，弹劾的章奏已把圣人的紫宸宫淹了。”　　一行人走出酒楼时，雪已如鹅毛扑面。　　李巽伸出手，看着灰蒙蒙的天，“听阿娘说，我与阿兄出生那日，也下着大雪，冷极了。”　　雪花落在掌心的瞬间化为烟雾，几乎捕捉不到。　　魏垚撑起伞，“说起来，公主的生辰快到了呢。”　　崇宣三年，二十二岁的年轻帝王还没发展出礼佛的爱好，正沉浸在大权逐渐收拢的志得意满中。初登基时娶进宫的皇后虽然善妒好强些，却貌美体贴，还怀了龙胎。　　腊八的承欢殿，毫无过节的气氛，一大清早就进入了紧张状态，尚药局和太医署所有的医师都被召集在殿内外。折腾了一整日，傍晚时分，终于传出了婴啼声，所有人都舒了口气。但谁也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个。　　李巽喊出在人世的第一声时，天色已暗。欣喜若狂的皇帝宣布早已准备好的儿名——李宸，宸，帝星所居。至于这个意外的女儿，就叫李巽吧，巽，长女也。　　皇帝已有两个皇子，都独居别殿，由奶娘和宦官所养，生母每旬可以探视一次。对于这对龙凤胞胎，他决定抱到紫宸殿亲自抚养。养到四岁，儿子肖母，女儿则像父亲的模子刻出来的。一场豌豆疮，儿子没了，女儿活了下来，皇帝大受打击，好在后宫越来越热闹，怀孕的也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