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刺客的官差气喘吁吁地回禀:“使君,人跑了。” 贺皎早已料知,看了眼萧恕道:“下去吧。” “是。” 这边厢余波未平,千里之外的岐州更是剑拔弩张。 差人穿过大小院廊,一路跑到刺史府内衙,厅内正座之人正品尝奶饮子,眼皮都不抬道:“大胆。” 来人生生止住脚步,站在门槛外,半弯着腰,“郎君,法门寺的人越来越多了,去了好多百姓。” 房中人放下碗,慢悠悠道:“那又如何?” “我们……我们的人恐怕挡不住啊。” “还没能进塔?” 差人嗫嚅道:“是。” “废物!”人走了出来,五十岁上下,一身绯袍,正是岐州刺史吴文。 他张嘴斥道:“一群废物!两日未能取出佛骨,几个僧人就能挡住你们,朝廷养你们有什么用?!” 差人撇嘴,心想,那可是上百个僧人,日夜不休地包围佛塔,生怕被他们钻了空子进去,他们几十个官差,哪是人家的对手?再说了,法门寺曾是他们携亲伴友出游的地方,那些沙门里不少眼熟的,让他们怎么下得了狠手。 这些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他想了想,斟酌道:“他们现在正在兴头上,疯起来能和我们拼命。附近的百姓听说后,都自发去守塔,我们倒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吴文冷笑,“怕什么?我这就调兵去法门寺,不毁佛骨,我名字倒过来写!” “郎君三思,”一旁的侍从走过来,“法门寺自恃‘圣冢’,不屑与我们刺史府打交道,但毕竟地位尊崇,由万民供养,先帝更是迎奉佛骨入京,我们不好做得太绝,万一激起民变,恐难以收拾。不如给自己留个退路,谁知道废佛令能坚持多久?” 吴文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皇帝废佛之心坚决,不会半途而废。举凡新政,总需要出头鸟和功臣,贺皎不就是眼前之例吗?再说了,三年前提出销毁佛骨的,可是白相和贺如练。” 他咬了咬牙,跨出门槛。 外面的世界不太平,宫里总是沉静的。 魏垚一边磨墨,不时用余光打量李巽,她正低头批阅章奏,无名指关节处染了一小团墨迹。 “陛下。”魏垚轻唤。 李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后者放下活,指了指她的手,又比划着自己的无名指,“您这儿……” 李巽举起手,莞尔一笑,“我竟没看到,无妨,不必管它。” 说完又要拿起笔,见魏垚欲言又止,她问:“还有何事?” “回陛下,奴……无事。”他低下头,继续磨墨。 李巽收回双手,拍了拍袖子,闲闲道:“你有话。” “奴……” “有话就说。” 魏垚抬头看向李巽,见她正盯着自己,一脸审视,他略显紧张,敛了眼皮,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奴听说,义父下了大狱。” 李巽点点头,从小山般的文书里抽出一卷递给他,“是有此事。” 魏垚不敢接,朝后面挪了挪,俯身拜道:“义父有罪在身,奴无可辩驳,只愿陛下看在他侍奉先帝的份上,饶他不死。” 李巽收回文书,扔在一边,人朝后一倚,十指交叉道:“利用佛寺私度平民、广蓄良田、与国争利,罪无可恕。此番抓了好几个人,有的还是皇亲,凭什么就冯元不能死?” “奴明白陛下的苦心,不愿陛下为难,奴可以代父受过。” “代父受过?你父亲是漳州刺史长子!” 魏垚抬起头,“家变时,奴尚且年幼,无法代父受过。后蒙义父提携,才能到陛下身边侍候,义父之恩,奴粉身难报,求陛下恩准。” “我若是不准呢?” 魏垚不语,一下一下地磕头。 “停!”李巽站起来,“上一个在我面前磕红了脑袋的是谁?” 是裴俨。 “你知道的,我最恨别人要挟。” “陛下……” 吴文带着兵马到法门寺时,现场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百姓和僧人围坐在佛塔四周,不发一言,看见来人便纷纷站起来,做出浑身戒备的样子。 吴文运足中气,高声道:“废佛是圣上旨意、朝廷要务、国家大计,你们为了这外夷之物,不惜对抗官府,就是与圣上作对、与朝廷作对,你们与叛贼何异?!” 主事模样的僧人站出来,铮铮道:“敝寺从不私蓄僧人田产,一应所有,皆是圣人所赐,吴刺史要人要地,尽管拿去,但佛骨是我教圣物,恕贫道难以从命。” 百姓闻言吵了起来,有人嚷道:“什么废佛,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就是没给你送钱才和人家过不去?” 吴文恼羞成怒,挥袖令道:“给我上!” 兵士得了命令向前冲,当场就有人被踩踏致死,手无寸铁的平民僧众在全副武装的军人面前不堪一击,不到一个时辰,佛塔的门就被踢开,百年舍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焚毁,十几个沙门流着泪自刎于废墟前。 失火 出紫宸殿,往西北方向走不多远,屡有丝竹之声。 多走几步,便能看到一片不起眼的房舍,院前阶下,纷红骇绿,香气杂糅却沁人心脾,顺着春风飘进了屋。 “这玉露团里放了玫瑰,食之奇香。” “臣也吃出来了。今年玫瑰开得早,现在还没到四月呢。” “今年暖和,刚脱了裘袍,就要穿薄衫了。” “京城的春秋总是稍纵即逝,不似扬州四季分明。” “泊容思乡了?” “入京两年,最近常常梦回故土。” 李巽放下糕点,“去扬州之前,我从紫宸殿搬到了蓬莱殿,教坊就在西侧,我最喜欢听乐工自娱时所奏乡曲,当时说不清缘由,到扬州后才明白。” 赵濯灵疑道:“因为陛下思念京城吗?” “非也,是因为到了扬州,才知道自己是无根之人。” “陛下何出此言?北都晋阳乃龙兴之地。” “那是太祖的,”李巽喝了口饮子,“我们这些生在宫城的人,没有回望之地,总有点孤魂野鬼的意味。” “陛下慎言。” 李巽不在意地摇摇头。 见她谈兴渐低,赵濯灵道:“说起扬州,臣常怀念与萧兄伴陛下泛游江左的快意日子。” “你与他还有来往吗?” “去过一封信,至今未回。绍达的脾性,您最了解不过,好大喜功,贪财恋权。但他有两点好,是旁人万万不及的,那便是有勇有谋,忠心耿耿。” 赵濯灵说话间,凄厉的筚篥声已从高转低,最后一音的余韵回绕在梁间。 乐工行礼后躬身而退。 李巽深看她两眼,笑道:“还是泊容知我心。” ? 北方的春风虽然温煦,但不见得和缓,照样能卷起树叶,飞沙走石,还能吹开浓烟,鼓动火苗。 与皇城一墙之隔的昭德寺,平日里人迹寥寥,朝廷下旨灭佛后更被闲置,路过的人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直到火势冲出木质门窗,像一条红色长龙顺着廊道蔓延出去,紫宸门的军士才揉了揉眼睛。等他们惊醒,火龙已经游到昭德寺正南的野狐落——一大片围起来的屋宅,全是宫婢的居所。 ? 李巽转头看了眼魏垚,后者会意,击掌三下。 片刻后,丝竹声起,一盛装女子轻盈地滑出纱帷,赵濯灵面色略惊,往李巽那边凑了凑,低声问:“陛下今日带臣来此处是为了看宋都知的舞?” 李巽看着前方,笑而不语。 只见一身月白的宋西洲轻点脚尖,颈背笔直,视线紧随着自己虚叠的双臂起伏,纤细的腰肢跟着奏乐的节奏扭动,如同飞天,口中还唱着婉转清亮的曲词。 “这是内教坊新谱的曲子,第一阙是《月升》。”李巽说话时眼睛也不离开宋西洲。 赵濯灵连连颔首,“宋氏之舞,融曲释词。” 话音未落,曲调转高,宋西洲回腰一笑,飞速旋身,月白薄纱的大袖随着舞姿翩腾翻飞,令人目眩神离。急流复缓,乐工巧手移至琵琶上部轻揉细弦,流出一串泛音,宋西洲的动作随之慢了下来,柔软身姿像荷塘泛起的涟漪,像风抚过的百花,婀娜曼妙,富有动感。 ? 不知怎的,今日的风奇诡难测,时轻时重。 此刻就像尘暴来临的前奏,裹挟着火势四下蔓延,在野狐落里横冲直撞。 四面而来的救火之人提桶架帚,却于事无补,眼睁睁地看着围墙内红光抖动,惨叫哀嚎不绝于耳,沉闷凌乱的倒塌踩踏声反而被淹没下去。 看到侥幸爬出来的宫婢,不少胆大的人硬着头皮冲进去,但只能止步在外围扑火,里面烧得太快,深处的人几无求生可能。 ? 宫城如此之大,紫宸门附近的动静是传不到歌舞齐动的教坊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